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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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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归家
一个月的汤药与静养,像一场文火慢熬,终于将孟平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当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松快地说“可以出院了,只是药不能断,身子虚,万万受不得气”时,孟平坐在病床上,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皮肤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是之前那层仿佛一碰就碎的纸白。她缓缓抬臂,虽仍觉乏力,却已能稳稳握住桌沿。心底那股沉埋许久的硬气,也跟着这具身躯一起,慢慢回了魂。
收拾东西时,三婶早已等在一旁。这一个月,三婶日夜守在床边,擦身喂水,端屎端尿,眼睛熬得通红,却从无一句怨言。此刻见孟平能走了,她眼眶一红,伸手稳稳扶住她:“平儿,慢点,咱回家。”孟平看着三婶鬓边悄然增添的白发,心里一酸,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里,有劫后余生的虚浮,更有沉沉压下的万千重量。
车子驶进村口,熟悉的土路、老槐树、田埂一一掠过窗外,孟平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她怕,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是比病中梦境更让她心碎的光景。
院门虚掩着,三婶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往日里猪哼鸡叫的热闹没了,只剩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墙角打着无声的旋。孟平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堂屋门口,婆婆佝偻着身子,正坐在一张小竹凳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择着手里蔫黄的菜叶。
老人的背,比她住院前更驼了,仿佛被什么重担压弯了脊梁。头发白得像落了一层厚厚的寒霜,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那双曾经总是盛着温软笑意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眼皮无力地耷拉着,连择菜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听见脚步声,婆婆慢慢地、极其迟缓地抬起头,看见是她,先是愣住,浑浊的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嘴一瘪,像个被遗弃许久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颤巍巍地喊出声:“平儿……你、你回来了……”
孟平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婆婆面前,伸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双枯瘦、布满裂口与老茧的手。这双手,曾经给她焐过鸡蛋,给她掖过被角,给她端过无数碗暖到心窝的粥,如今却凉得像深井里的石头,糙得硌人。
“妈,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哑,眼泪先一步决堤,重重砸在婆婆青筋隆起的手背上。
婆婆用尽力气攥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地摩挲,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沟壑般的皱纹往下淌,嘴里絮絮叨叨,颠来倒去:“你可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天天盼,夜夜盼,眼睛都快望穿了……就怕,就怕再见不着你……”
孟平看着婆婆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的脸,心里的疼,比自己躺在病床上呕心沥血时更甚百倍。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他们……回来过吗?”
婆婆攥着她的手猛地一紧,随即痛苦地、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好毒的心!这一个月,她生死边缘不断徘徊,婆婆孤苦无依,而易华和易梅,那两个从婆婆从婆婆身上掉下来的肉,尿一把,屎一把拉扯大的亲骨肉,竟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没来看过他们的亲妈一眼。
那个当初口口声声喊着“妈”、靠着婆婆省吃俭用、含辛茹苦拉扯大的易华;那个总在婆婆面前甜言蜜语、哄得老人恨不得掏出心肝的易梅。他们的母亲,在家中日渐衰老,儿媳病重在身,经历痛苦折磨的老母亲,忘到了九霄云外!
亲生儿女,凉薄至此;而她这个被他们算计、榨干、伤透了心、险些丢了命的“外人”,却成了垂暮老人眼前唯一的指望与温暖。这般对比,像一把锈钝的刀子,在孟平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疼得她牙龈发酸,眼底却“噌”地烧起一层冰冷的火焰。
“妈,不怕了。”孟平将婆婆那双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一字一句,哽咽却清晰,“以后,有我。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咱们娘俩,好好过。”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三叔背着用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圆圆儿,后面跟着田玉的丈母娘,提着个小包袱走了进来。丈母娘放下东西,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平儿,你可算大安了!怕你惦记,我让你三叔把圆圆背来给你瞧瞧。”
说着,她示意三叔小心地把孩子放下。圆圆儿睡得正沉,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像两排乖巧的小扇子,静静垂着。孟平看着儿子恬静的睡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她伸出仍有些虚弱的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露在外面、软乎乎的小手。
可这点近乎贪婪的触碰带来的暖意,很快就被现实冰冷的潮水淹没。她看着自己依旧使不上多大劲的手脚,看着身边风烛残年、更需要细致照料的婆婆,眼底那点微弱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她现在,连自己都需要人扶一把,哪里还有力气抱起、照顾好一个嫩生生的小娃娃?婆婆年事已高,自顾不暇,更经不起半点折腾。
“三婶,”孟平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身边的三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圆圆儿……还得继续麻烦二娘多带些日子。我这身子骨,实在担不起,也怕……委屈了孩子。”
三婶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又看了看襁褓中一无所知、睡得香甜的圆圆,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懂,我懂……你先顾好自己,把身子养得扎扎实实的,比什么都强。孩子有我们呢,你放宽心,今天是背过来给你看看,我们都知道你想娃娃得很。”
田玉的丈母娘也连忙接口,语气恳切:“平儿你放心,圆圆儿在我那儿,跟小树苗似的,见风就长,好着呢!你啥也别想,就一门心思把身子养好,啥时候觉得硬朗了,啥时候再接孩子回来,不差这些时日。我把他当我的亲孙子带!”
孟平的目光久久流连在儿子恬静的睡颜上,心底漫上无边的不舍与酸楚,却只能狠狠心,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眼下最无奈、却也是最妥当的安排。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无力,让孩子受一点委屈。
当天下午,孟平强撑着精神,开始一样样安排家里的事。她身子还虚,走动多了就冒虚汗,便让三叔帮忙,先把家里那头饿得瘦骨嶙峋、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找人买了。婆婆在一旁看着,满眼不舍,拉着她的袖子喃喃:“那猪……再喂喂,兴许还能长点膘……”
孟平回握住婆婆枯瘦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妈,你年纪大了,不能再起早贪黑地煮猪食、喂猪了,我看着心疼。卖了它,你就能轻省些,好好歇着,比什么都强。”
婆婆看着她清亮却执着的眼睛,又低头看看自己控制不住发抖的双手,终究是点了点头,别过脸去,用袖子偷偷抹了抹眼角。
接着,孟平又请三叔去打听,将易华家名下的那几亩地,租给了村里一户本分勤快的本家亲戚,约定每年按收成给些租子,也算是个微薄却稳定的进项。至于自家的地,她恳切地托付给了三叔。三叔拍着胸脯,话语掷地有声:“平儿,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地交给我,保证伺候得跟自家的一样,绝不叫它荒一厘一毫!你就安心养你的身子!”
安排妥地里的活计,孟平又私下请三婶帮忙,寻了村里一位手脚麻利、心地尤其善良厚道的王婶,说好每日来家里帮忙做两顿饭、浆洗衣裳,收拾屋子,最主要的是:陪着、照看着点婆婆。她对王婶说得诚恳:“王婶,我妈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大好,眼睛耳朵也不大好使了,劳您多费心,帮忙看顾着点。我呢,最主要的就是熬药,工钱方面,绝不会亏待您。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说,至于吃的东西,我会让玉哥买带回来,我和我妈都需要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补身体,有劳王婶了。”
忙完这一切,日头已微微西斜。孟平坐在堂屋旧椅子上,看着婆婆就站在旁边的小凳子旁,慢慢地、一颗一颗剥着花生,时不时抬起昏花的眼,望一望她,那眼神里,是全然依赖的安心;三婶在屋里屋外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嘴里还不住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往后就好了”。
一缕夕阳的余晖,恰好穿过古老的木格窗棂,暖暖地洒进来,落在这一老一少、一坐一立的身上,光影中浮尘微舞,竟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脆弱的宁静。
可孟平的心里,一半浸在这勉强拼凑出的暖意里,另一半,却沉在冰封刺骨的寒潭之中。
暖的是,绝境之中,三叔三婶待她如亲生女儿,田玉、田兴、田骁他们拿她当亲姐妹,婆婆更是掏心掏肺真心待她、护着她的人。是这些人,用实实在在的帮扶和温暖,托住了她不断下坠的人生。
冰的是,易华和易梅那令人齿冷的凉薄,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深深扎进她的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寒意,提醒着她那些年被欺骗、被榨取、被逼至绝境的锥心之痛,提醒着她这条险些丢掉的性命是如何换来!
亲生儿女,对生身老母不闻不问,弃如敝履;而她这个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去了半条命的外姓人,却要挣扎着爬起来,替他们撑起这个破碎的家,赡养他们不要的母亲。
何其讽刺!何其荒谬!又何其……让人心寒彻骨!
孟平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温热、黑褐色的药汁上。她端起来,没有犹豫,她仰起头,将那一碗冒着苦气、惹不堪言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剧烈的苦涩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头顶,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下的只是寻常白水。
这点皮肉的苦,算什么?比起婆婆无人问津的孤苦,比起自己蒙受的奇冤大辱,比起那些尚未清算的血泪债,这碗药的苦,连皮毛都算不上。
她放下空碗,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眼底那点残存的软弱与湿气,迅速退去,凝结成一片淬过火、冰封千里的寒潭。
易华,易梅,你们可以不管你们亲娘的死活,抛家弃母,在外逍遥快活。好,这个家,我来守;你们的娘,我来养。但你们欠我的,欠这个家的,欠婆婆的,这一笔笔,一桩桩,我孟平,刻在骨头里,一分一毫,都不会忘。
更不会,饶。
你们的巧取豪夺之后,以为我孟平倒了,这个家就散了,没人再能奈何你们,一切都是你们的了,等着吧!从此以后,你们休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一丝一毫,那怕是一根纱!
等我把自己这破败的身子,养得扎扎实实,硬硬朗朗。
等我把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安排得妥妥当当,密不透风。
等我把所有的路,都想清楚,铺平整。
我会去找你们。亲自去!
去找你们,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个清楚明白。
去找你们,讨回所有的血,所有的泪,所有的公道!
去找你们,让你们为你们的凉薄、自私、恶毒,付出该付的代价!
夕阳的暖光柔柔地笼罩着小院,映在孟平沉静如水的侧脸上,却化不开她眼底那团越烧越冷、越凝越硬的寒铁。
此仇,不报,不休!
此恨,不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