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局1993》》韧草

83、归“家”

　　八十三 归“家”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载着易华与五哥一路向南。易华靠着车窗，广州渐近的繁华倒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心底那口幽深的井。身上的伤在愈合，心头的算计却从未停止。孟平那张苍白的脸、绝望的眼神，只在夜深人静时偶然闪现，随即就被更强烈的欲望压下——那栋别墅，那份产业，林娇月毫无保留的爱，以及即将到手的、唾手可得的富贵人生。他反复整理衣领，仿佛要捋顺所有不堪的过往。车窗映出他调整出的、带着淡淡忧郁和疲惫的侧脸，他知道这副模样最能激起林娇月的怜爱。愧疚？或许有过闪念，但立刻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自我开解所取代。孟平的苦，是她自己不识时务，是她挡了他的路。他的未来在广州，在娇月身边，任何阻碍都必须、也注定被碾碎。
　　五哥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指尖轻叩膝盖。他的平静外表下，思绪正高速飞转。那套说辞的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乃至易华该在何时流露出何种表情，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他不仅要让林娇月深信不疑，更要在这番话里为自己埋下退路——既要显得忠心护主，又得让易华明白，今日的遮掩并非无代价。易华这个人，心太野，手太狠，今日能对结发之妻和亲姐如此，来日若觉林家碍事，又会如何？他必须握住点什么，一张无形的、但足够勒紧咽喉的缰绳。
　　火车终于驶入广州站。出站口，林家的黑色轿车早已候着。易华见到车，心头那点残存的不安迅速被一种“到家了”的虚伪归属感取代。他甚至感到一丝得意，看，这就是他拼死也要抓住的世界，有专车，有仆人，与那个需要他亲手争夺几块砖瓦的破落老家天壤之别。
　　别墅门前，这是他们的婚房，林娇月飞奔而来，紧紧抱住易华。“阿华！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拥抱热烈而纯粹。在抱住易华的瞬间，林娇月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思念，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强烈占有欲。这几天，等待的煎熬中混杂着不安的猜疑：他是不是对那个乡下女人旧情难忘？是不是被家人绊住了？此刻，真实地抱着他，闻到他身上熟悉又略带风尘的气息，所有猜疑暂时被压下，转化为更汹涌的情感需求。他是她的，必须是她的，任何试图将他从她身边带走的人或事，都不可原谅。她自动忽略了易华仍是别人丈夫的事实，在她心里，爱情至上，自己的幸福优先，其他人都不过是背景板，或是碍事的绊脚石。
　　易华顺势搂住她，眼底慌乱一闪而过，随即被精心调配的浓情蜜意覆盖。“娇月，让你担心了……”他温柔地道歉，同时向五哥递去眼色。他心里清楚，表演开始了。怀里这个女人是他通往富贵的阶梯，是他摆脱泥潭的救命索，他必须牢牢抓住。爱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算计后的依赖和利用。她的单纯和深情，此刻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五哥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开始叙述那个精心编织的故事。他开口的瞬间，已进入角色。语气里的每一分惋惜、无奈，甚至自责，都拿捏得精准无比。他知道，林娇月要听的不是冰冷的真相，而是一个能让她心疼、能让她将愤怒转向外人的故事。他正在编织这个故事，用语言为易华披上一件受尽委屈的“合理”外衣。
　　当听到孟平“死活不肯离”，还“气病了”以此要挟时，林娇月的眉头紧紧蹙起。“她怎么这么能装？分明是故意的！就是想赖着阿华！”她的愤怒迅速点燃，这愤怒里，七分是对“阻碍她幸福”的女人的天然敌意，三分是借此机会彻底坐实对方“恶人”身份的狠心。她甚至隐隐希望对方病得更重些，永远别再出现才好。这样，阿华就完全属于她了，那段不光彩的过去也能彻底埋葬。至于那个生病的女人和孩子是否会陷入绝境，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爱情是自私的，她理所当然地想。
　　易华适时地展现委屈和疲惫，将头埋在她的肩颈。“……如今我只想好好陪着你，别的，暂且都不去想了。”这句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需要暂时喘息，享受这用谎言换来的温柔乡；假的部分是，“不去想”是假的，他只是在等待，等待风头过去，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等待孟平自己“消失”。他放在林娇月背上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进一步巩固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
　　林娇月被他话语里的依赖和“为她受伤”的暗示彻底征服，所有疑虑化为更坚定的维护。“有我在，绝不让谁再欺负你。”她说得斩钉截铁。这份保护欲背后，是她将易华完全视为自己所有物的满足感。他越显得脆弱、受害，就越需要她，也越证明她的选择（和一个有妇之夫在一起）是“拯救”了他。她沉浸在自我感动和捍卫爱情的正义感中，无形中成了易华谎言最坚定的拥护者。
　　五哥静立一旁，看着两人相拥。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丝。这关，暂时是过了。林娇月全然信了，且对易华只有加倍心疼。他的任务完成了大半。然而，看着易华靠在林娇月肩头那看似疲惫实则放松的眼神，五哥的心又沉了下去。此人演技越好，心机越深，日后便越是隐患。今日他助易华圆谎，看似是帮凶，实则是将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双方手上。
　　回到卧室，林娇月细心为易华上药，心疼得落泪。“往后再也不许你回老家了……”她的眼泪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但这心疼的边界仅限于易华。对于因为她这份心疼而被牺牲掉的另一个女人和孩子，她连一丝一毫的歉疚都没有。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下她和易华的“爱情”，别人的痛苦，如同远方的噪音，可以轻易屏蔽。
　　易华握住她的手，温存回应：“好，都听你的。”他享受着她的照料和眼泪，这眼泪是他成功的勋章。同时，他脑中飞快闪过孟平病弱的样子和想像中儿子懵懂的脸(去了老家两次，都没有见过儿子一面，哪怕是相片上的样子都没有)，但随即被他强行抹去。无毒不丈夫，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得到一些，就必须舍弃另一些。他选择了繁华的广州、富贵的林家、深爱他的娇月，那么山里的妻儿，就只能成为他必须割舍的“代价”。他甚至开始为自己的“果断”和“牺牲”感到一丝悲壮。
　　楼下客厅，五哥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夜色。他缓缓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今日种种，如走钢丝。他成功利用了林娇月的自私（她只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版本）和易华的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暂时维系了平衡。但平衡之下，是三颗各怀鬼胎的心。林娇月的爱自私而盲目，易华的欲望贪婪而无情，而他自己的忠诚，也早已在权衡利弊中掺杂了自保的算计。这栋光鲜亮丽的别墅，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一个精致的舞台，台上人演绎着深情与无辜，台下却涌动着自私与黑暗的暗流。他知道，自己已深陷其中，唯有更加警觉，握住更多的牌，才能在这复杂的人心博弈中，找到那条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安全之路。
　　广州的夜，湿热而喧嚣。别墅里灯火通明，上演着温情脉脉的戏码。却无人知晓，这温馨底下：易华正用谎言浇灌他的野心，将他人的苦难视为垫脚石；林娇月正用自私捍卫她所谓的爱情，对他人的不幸闭目塞听；而五哥，则在冷静地旁观这一切，并将每个人的私心与把柄，默默计入他心中的账本。
　　暗流，在自私的共谋与各自黑暗的算计中，涌动得愈发湍急。而那远在贵州的病榻与啼哭，早已被这里的灯火与温言，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五行“八字”命里必有的桃花命吗？两个女人本来都是他易华高攀不起的存在，可他却被两个女人那么深爱着……不知怎的，孟平那苍白的脸，瘦削到风都要吹到身影老是挥之不去，聚之不拢，曾经的无数次“以后我会对你好的”话，成了一纸空文，易华忍不住叹了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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