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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装疯卖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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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装疯卖傻
王老四如获大赦,灰溜溜地出了岳母家的院子。一踏出院门,便三步并作两步朝家赶。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水米未沾,一颗心七上八下,好在眼下这场风波看似暂时过去了。日头偏西,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根蔫了的竹竿。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卷着路边的枯草屑,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团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路边的苞谷秆早已枯黄,东倒西歪地立在地里,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响,像极了背后那些窃窃私语。他低着头,脚步拖沓,每一步都深深陷进稀软的黄土路,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与他此刻沉坠的心情如出一辙。先前在岳母家院坝里,自己对三叔说的那些话犹在耳边——易华跟着广州来的五哥连夜跑了,易梅疯了,三叔这才没带人来抓他们送派出所。
王老四虽未亲眼看见姐弟俩挨打的情景,但从他们归家时的惨状——脸肿如发面馒头,身上青紫斑驳,连站都站不稳——便能想象出手有多重。他心里“咯噔”一下,再糊涂也明白,能把人打成这样,定是做了极缺德的事,寒透了孟平和三叔他们的心。易梅和易华那些心思,他不是毫无察觉,只是平日懒得管,也不敢管。易梅向来心思细、主意正,家里大小事都是她说了算,他只晓得埋头干活,挣了钱上交,乐得清闲。村里人笑他是“耙耳朵”,他也认,老话不是说“婆娘管汉子,金银满罐子”么?这些年靠着易梅持家,日子确实比老大、老二、老三家都红火。
可这顺当日子过久了,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尤其对孟平,自打易华将人带回家,易梅总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他原以为这只是姐姐对弟弟婚事的看重,是桩好事。万没想到,易梅的心思竟是“人也要,钱也要”,且要得那般急不可耐。他总觉得姐弟俩有些事做得太过,因此每逢他们背后议论孟平,他都尽量不搭腔,偶尔还会替孟平说两句公道话,为此没少挨易梅数落。他以为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口角,可今日见了三叔的震怒、众人的愤慨,再想到易华易梅那一身伤,他才悚然惊觉,事情远非他所想那般简单……
易梅,这个一贯精明强干的女人,昨晚那疯癫模样是真的吗?她真疯了?这念头一闪,王老四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太了解自己媳妇了,易梅心思深,耐受力强,这点风波就能逼疯她?他打死不信。可万一呢?万一真疯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他这辈子只会干活,里里外外全靠易梅张罗,没了她,就像船没了舵,莫说过日子,连路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风越刮越紧,直往他脖领里灌。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他想立刻回家,揪住易梅问个明白,到底和易华干了什么丧良心的事,竟把人逼到这般田地,让人打成这样还不敢声张,更不敢报官。可一想到易梅那疯癫模样,他又怯了,怕问出更不堪的真相,更怕易梅当真就这么疯了,那这个家……他不敢再想。
路边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贴伏在地,他心烦意乱,一脚踢去,草秆应声而断,碎屑纷飞。他重重叹了口气,脚步愈发沉重。夕阳将他的影子揉碎在土路上,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挪,心中惶乱如麻,既想探明真相,又惧真相残忍,将他这好不容易垒起的光景砸得粉碎。
推开自家院门,院里静得出奇,连平日聒噪的鸡都缩在圈里不出声。屋里倒是收拾得齐整,桌椅归位,灶台碗碟洁净,只是炉火已熄,没了往日归家时那股暖融融的气息。
他蹑手蹑脚走进里屋,只见易梅侧身朝里躺着,一动不动,似已睡熟。王老四心下一紧,放轻脚步挨到床边,刚想开口,却见易梅肩头微微抽动,像是在哭。他心里一疼,忙俯身,声音放得极柔:“易梅,你……醒着没?想吃点啥不?我给你弄。”
易梅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泪痕未干,却瞪着他,戾气十足地骂道:“老娘在家里哭天抢地,你死到哪里去了?我被人打成这样,你倒好,跑得连鬼影子都不见!
王老四被她吼得一哆嗦,忙不迭解释:“我哪敢跑!昨晚看你和易华伤成那样,我怕三叔他们追到家里来闹,才赶紧去你妈家看看风声。”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刚到那儿,就撞见三叔带着田骁几个后生,说要抓你和易华去派出所。我赶忙跟他们说,易华跟广州的五哥跑了,你受了刺激,疯了,他们这才没往咱家来。后来听说孟平送去了毕节专医院,我又耽搁了会儿,这才紧赶慢赶回来。”
易梅听着,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戾气稍减,倒吸一口凉气:“算你机灵。真要让他们闹上门,砸了东西事小,让全村人看笑话,那才丢人丢到姥姥家。”
王老四见她说话条理分明,眼神清明,心里又是“咯噔”一沉。她哪儿有半点疯态?明明清醒得很!自己方才在三叔面前一口咬定她疯了,如今她好端端的,这话可怎么圆?三叔那脾气……他惹不起!
易梅瞧出他的慌乱,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慌什么?我装的!不装疯,能糊弄过去?这回我和易华是做得不地道,挨顿狠打,也算扯平了。”
王老四连忙追问:“你和易华到底干了啥?能把人逼到这份上,挨了打还不敢吭声……”
易梅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你少打听!把嘴闭紧,不该问的别问。往后谁问起,就说我被打坏了脑子,在家养病。家里该干啥干啥,别多嘴给我惹事!做饭去,饿了。”
王老四见她这般强硬,知她确是装疯,心里那股怕乱尚未平息,却奇异地掺进一丝暗喜——这个家,总算没真散。他讷讷点头:“……晓得了。”转身便往灶屋去,锅碗轻碰,柴火噼啪,米香渐渐飘出。
易梅躺在床上,听着外间动静,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心里翻江倒海。她哪里是真疯?不过是演给三叔、演给全村人看的一出戏。他们信了,这事便能暂且压下。时日一久,谁还记得?
可一想到前因后果,她便堵心。当初,不就为那点算计,为孟平家的家产么?她盘算得多精:易华娶了孟平,孟家的东西自然落到易家口袋。稳赚不赔的买卖,谁能料到会烂尾至此?都怪易华那个蠢货!她在心里狠狠咒骂。那笔用来修房、送期辰、办酒席的六千六百八十块钱,是孟平给的,他拿到手竟敢瞒着她!若早说了,她怎会怂恿他出去打工?不出去,就不会认识什么广州五哥,还有那个怀了孕的林娇月,后头这一连串糟心事就都不会有。好好的一盘棋,全让这蠢货下死了!
想到这儿,她又气又恨。可转念一想,易华既然跟了五哥去广州,那五哥看着像有能耐的,说不定真能让易华混出名堂。等易华在广州站稳脚跟,日子阔绰了,她这当姐的脸上有光,或许还能沾点油水。这么一想,心里那口怨气才略略散了点。她哪里知道,易华攀上的林娇月是何等人物?易华在广州的底细,根本未与她细说,只含糊道“那边有人了”,连五哥的真实身份都语焉不详……至于她昧下的那一万三千块钱,易华那头,料想不会硬逼她吐出来。若孟平或婆婆问起,便说用掉了,大不了打张欠条搪塞过去。
罢了,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只要她这“疯病”装得像,把这阵风头躲过去,等村里人淡忘,日子照旧能过。王老四那软蛋,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吩咐清楚便不敢造次。往后这家,还得她来掌舵。唉,都是易华这蠢货,一把好牌打得稀烂……不过,往好处想,易华在广州的前程,瞧着倒比拴在孟平身边强些,上回拿钱,还有他和五哥那身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