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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劝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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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冷又急,噼里啪啦地打在医院的窗玻璃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得三叔心口生疼。他守在孟平病床前,望着输液管里那滴答坠落的药液,再看孟平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里又急又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肺结核的旧疾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勾得复发,人一昏迷,便气若游丝,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待医生说病情暂时稳住了,三叔那口堵着的气才稍稍一松,可旋即又猛地提了起来——他想起了孟平的婆婆,那位一辈子要强、把孟平当亲闺女疼的老人。易梅和易华做下那等吃绝户的丑事,将孟平逼至这般田地,老人家如何受得住?她年事已高,心思又重,这晴天霹雳砸下来,怕是连命都要折去半条。
三叔不敢多耽搁,跟三婶和田骁叮嘱了几句,便揣着满心的焦灼,踏上了返程的路。车窗外的山影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冷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凉,可他心里更凉。他不敢想,此刻家里的老人,是怎样一副绝望模样。
进村的时候,雨小了些,却更显阴冷。村口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抖着,像个垂暮的老人。易华家的院子,一片脏乱,那天晚上收拾易华和易梅的场景,还在历历在目,墙角和墙头的狗尾巴草,沾满了雨水,蔫头耷脑的,没了往日的生气。三叔推开门,屋里静得吓人,没有烟火气,没有说话声,只有孟平的婆婆蜷缩在炕角,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袄,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像一尊没了魂的泥塑。
三叔放轻脚步走过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他在炕边坐下,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嫂子,我回来了。”
老人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半天没掉下来,只是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三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枯瘦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恳切:“嫂子,你可不能这样啊,你这样,孟平在医院里知道了,该多揪心?”
老人终于哭出了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老三啊,是我造的孽,是我没教好儿女啊……他们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算计孟平,吃她的绝户,我这个当妈的,有什么脸活在世上?孟平那么好的孩子,对我掏心掏肺,对圆圆儿更是疼到骨子里,我却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死去的老哥哥啊……”
“嫂子,你快别这么说!”三叔急忙打断她,语气坚定,“这事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易梅和易华那两个混账,是他们心术不正,是他们狼心狗肺,跟你有什么干系?你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他们拉扯大,教他们做人,可他们自己走了歪路,这能怪你吗?”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依旧自责的模样,又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劝慰:“嫂子,你对孟平的好,对圆圆儿的好,全村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孟平没了爹娘,你是一直把她当亲闺女疼的,她受了委屈,你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家里的大小事,你都替她操心,怕她一个女人家撑不住。这些年,你易家付出了多少?易华和孟平结婚了,你又是怎样付出了的,我们都清楚。人人心中都是有一杆秤的,能称出良心和道义!”
“易华在外边有人,要跟孟平离婚,算计家产;易梅跟着掺和,想吞了孟平的东西,这都是他们的私心,是他们的恶。你不知情,你没参与,你半点错都没有。你要是再这样自责,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那才是真的对不起孟平,对不起圆圆儿啊!”
老人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却还是抹着眼泪,喃喃道:“可我是他们的妈,我没教好他们,就是我的错……孟平现在昏迷不醒,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啊……怎么去面对她死去的爹娘……”
“孟平不会有事的!”三叔语气笃定,像是在给老人打气,也像是在给自己定心,“医生说了,她的病情已经稳住了,只要好好养着,很快就能回来。嫂子,你想想,孟平现在在医院里,最牵挂的就是你和圆圆儿。她要是知道你在家这样伤心欲绝,不吃不喝,她心里能好受吗?她的病能好得快吗?”
“这个家,现在就靠你撑着了。圆圆儿还小,离不开奶奶;孟平出院回来,也需要人照顾。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你是孟平的主心骨,是圆圆儿的依靠,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啊!”
三叔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恳切:“嫂子,咱不跟那两个混账置气,也别再自责了。他们做了亏心事,自有老天收拾他们。咱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子养得好好的,等孟平回来。等她回来了,你们娘俩一起带着圆圆儿,把日子过好,让那些混账东西看看,没有他们,咱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老人看着三叔真诚的眼神,听着他句句掏心窝子的话,心里的自责和绝望,终于松动了些。她吸了吸鼻子,慢慢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是那般绝望的模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屋里,落在老人的脸上,也落在三叔的心上,像是给这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一丝暖意。三叔知道,老人心里的伤,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但至少,他把她从那万念俱灰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只盼着,孟平能早点醒过来,早点回家。这个破碎的家,还需要她们婆媳俩,一起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