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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算盘 ...

  •   八 、算盘

      易梅,易华的姐姐,大易华九岁,可以说是她背大和抱大了易华。
      易梅坐在院坝的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却全乱了——线拽得又急又狠,勒得指腹通红,她也懒得管。
      心里的火,跟头顶的毒日头似的,晒得人发燥,越烧越旺。
      凭啥呀?平时有个一口半口好的,公婆眼风都不往别处扫,全刮到老三家碗里。就连姑姐们提来孝敬老人的点心罐头,他们也能悄没声儿藏起来,一股脑儿塞给老三屋里那几个娃。旁人别说尝,闻个味儿都难。
      可一到要使力气、掏钱的时候——烤烟要煤了,烘包谷要炭了——倒把另外三家记得门儿清了!
      卖烤烟的钱呢?每年四家都帮忙种烟,帮忙打烟,帮忙编烟时大家平摊,有好处全让老三家独享,换谁都不乐意。公婆的偏心,让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几弟兄,几妯娌时常闹来鸡飞狗跳的,让这个有着四个儿子的大家庭成了村里人的笑谈,说是臭名远扬一点也不为过。

      老二媳妇受了易梅的撺掇,当众把窗户纸捅破了——她瞧见老三媳妇穿了件新衣裳,听见她悄声问公公“好看不”,便猜是公公私下贴的钱。本是瞎猜,没承想竟猜了个准。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老三媳妇当场炸了,拍着大腿骂:“自己做人差劲,不入爹妈的眼,还来血口喷人!活该!”
      这一下,算是彻底撕破了脸。老大家、老二家的围上去,唾沫星子横飞,差点动了手。婆婆瘫在地上哭天抢地也没用,看热闹的倒围了一圈。眼看又要给人添笑柄,几家人才勉强压着火,各自散了。
      易梅嘴角勾了勾,心里盘算着:管他最后怎么闹,老大、老二家的媳妇会牵头,自己跟着帮帮腔、敲敲边鼓就行。说到底,公婆对她家虽远不及老三家那般疼宠,却也比老大、老二家强上不少,没有得到大鱼,得到小鱼,甚至是虾米也好呢,没必要真闹得太僵……
      心里正想着这糟心的事情,院子里的狗突然狂叫起来。易梅抬头一看,是母亲顶着大太阳来了,额头上满是汗珠,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她赶紧起身抬了条凳子递过去:“妈,这么毒的太阳,你咋跑来了?有啥事儿带个信,我和老四过去就行了嘛。”
      嘴上这么说,易梅心里早已猜中了母亲的来意——八成是为了弟弟易华的事。
      果然,母亲一坐下就急着问:“你晓得易华在哪里不?一出去就音信杳无,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一点都不晓得好歹!”
      母亲抹了把汗,语气愈发急切:“当初易华一出去给孟平儿写了一封信,之后孟平儿回了几封,全被原路退回来,信封上都盖着‘查无此人’的字样。孟平儿她爸出去找了一个多月了,也没半点消息。现在孟平儿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天天咳得止不住,瘦得皮包骨头,实在可怜得很,身边没个人照料可怎么行?”
      易梅皱起眉:“妈,我哪儿晓得他的去向啊?易华临走前的头一天来过我家,没多说啥,就说要出门闯荡。我还劝他,让他把老四带上,俩人搭伴也好有个照应,可他说等到他在外头稳定了就写信回来,才让老四去,一直没有收到他的来信。”
      “其实孟平儿家条件那么好,当初易华喊孟平儿拿点钱给他起本做生意,孟平儿没有拿,反而喊易华向他爸爸借钱,她爸爸说钱是有的,但要易华写借条,还要找人担保,你说,姑娘都拿来嫁给易华了,还要如此的不信任,没有哪个会担保,还有别人会怎样看这个事情?她爸爸不借,孟平儿又不是没有钱,都结婚成一家人了,还把钱看得那么死,易华音信全无都是她和她爸爸作出来的。怪不得谁,可以说成是活该!现在人不见了,又着急忙慌的了……”易梅喝了口水,忍不住满嘴的抱怨,“我说的是实话,她家就一个独姑娘,她家将来的一切都是易华的,生的娃儿永远都是姓易,不姓孟,哪怕她爸爸当初说第一个孩子要姓孟,易华又不是上门女婿,对不?等她家两爷子好好的抱着那个钱吃吧!”
      “人家有钱是人家苦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母亲立刻瞪了她一眼,“你在说些啥子浑话!人家借钱给易华是情分,不借是本分,你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母女俩正争得面红耳赤,王老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他看见丈母娘和媳妇脸色都不好看,赶紧放下锄头打招呼:“妈,你来了,坐多久了?易梅,你跟妈在说啥呢?妈吃饭了没有?”
      “还能说啥?”易梅没好气地说,“妈来问易华在哪里,我哪儿晓得?要我说,都怪孟平儿不拿钱,她爸爸也不肯借钱给易华做生意!都是她两爷子给造成的。”

      她转头看向王老四,补充道:“你还记得不?易华走的头一天来咱家,我还说让他带你一起出去,俩个人也好有个照应。可就是因为孟平儿她爸,说借钱可以,但必须写借条、还要找担保人——谁愿意给易华担保啊?传出去人家要怎么看他?都成了独女婿了,还不信任?明面上是不信易华,实际上是不信任孟平儿,是不是这个道理嘛?”

      “是呀,妈,”王老四也跟着帮腔,“当初听易华那语气,明显是被孟平儿家爸爸得罪狠了。说到底我也想不通,孟平儿家爸爸把钱看得那么死干啥?又没有儿子,就这么一个独姑娘,迟早这些钱还不都是……”

      “行了!”母亲打断他的话,这才彻底听明白,原来女儿女婿都怪孟平儿父女没拿钱给易华做生意,没有让他们家也跟着发财,心里早生了嫌隙,怪不得好久都没回娘家了。她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急切:“不晓得就算了,你们赶紧托人四处问问,一定要找到易华的下落!孟平儿要生了,身子弱得可怜,家里没个人照料可不行啊!”
      说完,母亲就站起身要走,易梅和丈夫也没有挽留。他们送她到村口,连留她吃顿饭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心里揣着易华失踪的事儿,谁也没那个心思,哪怕当初易华出门是她撺掇的,她也没有想到易华会人不回,钱不汇,甚至连个信也不回,不写信给孟平儿可以理解,连她都没写就很难理解了,这还是曾经那个言听计从的弟弟吗?她有点整不明白了……
      母亲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泪为谁而流?为那瘦骨伶仃、终日咳喘的儿媳?为那一去无踪、杳无音信的儿子?还是为自己这操劳无尽、孤寂困苦的一生?她自己也分不清了,只不停地用袖子抹着脸。日头已经偏西,却还明晃晃地照着,把她佝偻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细长、孤单,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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