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局1993》》韧草

9、善意

　　九 善意

　　孟平在院门口等了又等，望了又望，婆婆都没有回来，她心里在担心：这个人是不是又被骗进黑工厂了，否则一定要收到信并回信的她笃定……
　　院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晒得发烫的尘土气，还有婆婆身上那股混着汗味与草木灰的熟悉气息。孟平正靠在堂屋的竹椅上歇气，听见声响，扶着沉得厉害的腰慢慢直起身，喉间那股止不住的痒意又涌上来，她死死捂住嘴，把即将出口的咳嗽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怕惊动了刚进门的婆婆。

　　婆婆挎着空竹篮站在门槛外，蓝布头巾滑到颈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黝黑的皮肤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烈日烤得又深了几分，每一道纹路里都盛着化不开的疲惫。她看见孟平，脚步猛地顿住，慌忙别过脸，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角，再转过来时，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却僵在脸上，像被晒裂的泥坯，一碰就碎。

　　“平儿，咋又出来了？”婆婆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她把竹篮往墙角一靠，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扶孟平，手伸到一半又迟疑着缩了回去，“快回屋躺着，外头日头毒，别晒着了，你这身子经不住。”

　　孟平没动，就那样静静看着婆婆，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点的裤脚和磨破了边的黑布鞋上——那是她顶着大太阳走了十几里路的痕迹。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疼，却还是轻缓开口：“妈，您坐，喝口水歇歇。”

　　婆婆在竹椅上坐下，接过孟平递来的粗瓷碗，碗里的凉白开晃出细碎的光。她抿了一小口，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抬眼看向孟平时，眼神飘得厉害，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只盯着堂屋地上那道被日头拉得细长的影子，哑着嗓子开口：“平儿，妈去易梅家了……问到易华的消息了。”

　　孟平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她垂眸看着碗沿上那道去年冬天摔出的豁口，心里像明镜似的——婆婆眼底的红血丝、声音里藏不住的颤音，还有那没擦干净的泪痕，都在告诉她，这一趟，定然是没问到半点消息。可她没有戳破，只是静静等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碗壁，压下心底的酸涩。

　　“那小子，在外头重新找了家工厂，说是赶一批急活，天天都要加班，根本走不开。”婆婆的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却还是掩不住那股发虚的调子，她绞着衣角，继续说着编好的谎话，“他跟你姐说，等这批货赶完，就立马给你写信，还说忙完这阵就回来看你，记挂着你，放心不下呢。”

　　孟平抬起眼，看向婆婆鬓角那几缕被风吹得发白的头发——那是连日来为易华的事熬出来的。她想起婆婆天不亮就出门，顶着毒辣的日头走了十几里路，怕是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就为了给她编这么一个笨拙的谎言，喉间的酸意翻涌，却硬是把眼泪咽了回去，只轻轻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那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妈，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缓缓淌过婆婆紧绷的心弦。

　　婆婆愣住了，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圆谎，比如“他真的很忙”“很快就会回来”，却被孟平轻轻打断。孟平扶着腰，慢慢站起身，朝着灶房的方向挪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软糯，冲淡了屋里的沉闷：“妈，我饿了，咱们做饭吧。我想喝您熬的小米粥，再蒸个鸡蛋羹，放一点点香油，好不好？”

　　婆婆看着她的背影，那道不算挺拔却格外坚韧的身影，眼眶猛地一热，鼻尖发酸。她知道，孟平什么都懂，懂她的谎，懂她的怕，懂她这份说不出口的疼。孟平没有拆穿她，只是用一句“我饿了”，给了她一个台阶，也给了彼此一份体面的温柔。

　　“哎，好！”婆婆赶紧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快步跟着孟平往灶房走，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添柴，“妈给你熬稠点，放你爱吃的红枣，再蒸个嫩乎乎的鸡蛋羹，多放两勺香油，补身子！”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黑黢黢的锅底，把两人的脸映得暖融融的。孟平坐在灶边的小凳上，帮着婆婆剥葱，指尖触到冰凉的葱叶，心里却暖得发烫。她懂婆婆的善意，这份笨拙的谎言里，藏着最朴实的疼爱，怕她急，怕她愁，怕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再受不住打击；而她的不拆穿，也是一份体谅，是懂婆婆的苦心，懂这份藏在慌乱里的牵挂。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余晖透过灶房的木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细碎的金。锅里的小米粥渐渐熬出了浓稠的香气，混着鸡蛋羹的清甜，在小小的灶房里慢慢弥漫开来，裹着烟火气，冲淡了连日来的愁云。

　　没有惊天动地的话语，没有歇斯底里的哭泣，只有这烟火人间里的默契与体谅，像一缕微光，轻轻落在两人心上，撑着彼此，熬过这难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