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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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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断弦
是的,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哎……
孟平坐在床沿,看着婆婆系着蓝布围裙往厨房去的背影,那句“想吃荷包蛋”不过随口一说,婆婆却立刻当了真。这毫无保留的疼爱,让她鼻尖猛地一酸。
“日子真是经不起数……”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垫单,“一晃,妈妈都走五年了。”
记忆,就这样被猛地拽回了十五岁那年的腊月十八——那个她永远无法忘记的冬日。
冬日的阳光虽然无力,但孟平家的院子里却暖融融的,家里刚杀了年猪,妈妈蹲在井边的石板上,正慢悠悠地洗着一大盆肥肉,旁边放着爸爸刚兑好的温水,水还冒着袅袅热气。她双手浸在温水里,动作轻快,高兴地跟孟平说::“幺儿,今年这个猪好肥,肉白花花的,熬的油够吃一年了,油和油渣一定香得很。”
爸爸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准备做饭,晚上要请帮忙杀猪的人们吃饭,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杯热茶,走到妈妈身边递过去:“玉珍,歇会儿再洗,别累着。水凉了就喊我,我再给你换一盆。”
妈妈笑着接过来抿了一口,抬头冲爸爸眨眨眼:“不累,趁天气好赶紧洗完,等大家吃了饭就熬油,熬的油渣分点给他们,过年了,大家尝个味!”
“好的,我还给他们一家分了一坨肉,够炒一顿的。”爸爸在旁边随声附和着说,爸爸说完就回屋里做事情去了。
可那盆肉还没洗完,变故就毫无征兆地来了。只听妈妈“呃啊——!”一声短促的惨叫,双手猛地死死扣住小腹,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直挺挺朝后倒去,“砰”地一声闷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紧接着,她又痛苦地蜷缩着翻过身,身体弓得像只被扔进热锅的虾,脸色在眨眼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音都吐不出来了。
“妈妈——妈妈……”孟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又转头朝着爸爸大喊:“爸爸!爸爸快过来!妈妈——妈妈——!”她也吓得只懂喊妈妈了……
爸爸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起妈妈。一看妈妈疼得浑身抽搐、脸都扭曲变形了,他的声音瞬间慌了神:“平儿!快去喊你田三叔,让他找几个人来,快送你妈去医院!快点!”
孟平抹着眼泪往发小田溪溪家跑,寒冬腊月的天,她却跑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喊着:“三叔!三叔!救命啊!我妈妈疼得快不行了!”
田三叔正在院里劈柴,一听这话,立马扔下斧头就往外跑:“咋了咋了?”
“我妈肚子疼得倒地上了,我爸让你找几个人帮忙送医院!”孟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叔一看这架势,也顾不上多问,转头就冲屋里喊:“溪溪妈!快喊大李、小八儿,玉老三,叫他们再喊几个人,孟平儿说她妈疼得不行了,搭把手快点送去医院,快点,我先去看……”说着,连孟平都不等,三步并两步的朝孟平家跑去。
那会儿刚放寒假,又是快过年的时候,邻居们都在家。三婶边跑边喊,大李、小八儿,玉老三和另外几个男人也闻声赶了过来,一看孟平爸爸怀里疼得直哼哼、手臂耷拉着的玉珍,就知道情况大为不妙,“快卸门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拆下西屋的木门,三婶麻利地把找出的被子铺上去,爸爸小心翼翼地把妈妈平放到上面,又盖了一床被子掖紧。
“抬稳点,别晃着她!”爸爸声音发颤,和田三叔、大李他们一起抬起门板,撒腿就往医院跑。爸爸叫田三叔先跑去医院找医生等着,他们抬着人随后就到,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大家却跑得大汗淋漓,嘴里不停喊着:“快点!再快点!”三婶和孟平跟在后面,三婶时不时伸手扶一把门板,嘴里不停地安慰:“玉珍,忍忍,马上就到了。”
孟平死死盯着门板上的妈妈,妈妈一开始还能发出微弱的呻吟,随着时间的流逝,呻吟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了……
“玉珍!玉珍!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爸爸跟在门板边跑,声音里满是哀求。
孟平也哭喊着:“妈妈!妈妈你别睡!别睡啊!”
她看见妈妈的手原本还想抓住什么,可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就那样软软地搭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等一行人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地把妈妈抬到医院时……医生快速检查了一下,眉头随即锁紧。他直起身,目光甚至没有在哭作一团的家属身上多停留一秒,反而瞥向了墙上那幅“救死扶伤”的标语,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张无关紧要的纸条:“宫外孕,输卵管破裂,腹腔大出血。瞳孔散了,没救了。做不做手术清创,你们快点决定。”
他说完,目光才从那四个字上收回,伸手去摘脖子上的听诊器,动作熟练而利落。仿佛眼前这生死一线的惨剧,不过是墙上标语一个无情的注脚,是他日复一日工作中,又一页即将翻篇的寻常记录。
爸爸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得吓人,好像是精气神一下被抽光了似的。三叔也愁眉紧锁:““这手术……做还是不做啊……”男人们都没了主意,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拍板。
这时三婶抹了把眼泪,上前拉住爸爸的胳膊,声音急切:“龙哥!做手术!必须做!老辈人都说,女人怀着胎下葬不吉利,玉珍不能投胎转世,还会影响后代子孙!你快点头,别犹豫了!”
爸爸看着门板上生命正在消逝的妈妈,又看了看哭得直发抖喘不过气的孟平,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做……做手术吧。”刚刚还在有说有笑,一眨眼的工夫,就天人永隔,这怎么去想通啊?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像是瞬间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蜷缩在墙角,像个孩子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嚎啕大哭,谁也劝不住……
手术做完,几个人又抬着妈妈的遗体回了家。后续的下葬事宜,全是田三叔、三婶和邻居们一手操办的。爸爸一下子像是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弓起了背,几天之间,差不多白了头。这个家从此几乎就没有了笑声,爸爸实在想不通,医生说玉珍生孟平时,伤了根基绝无再孕的可能,可怎么会是宫外孕呢?谁能告诉他呢?谁对谁错?
厨房的香味飘过来,婆婆笑着喊:“平儿,快过来吃,荷包蛋煮好了,趁热吃!”
孟平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里走,心里却念着:妈,你看,现在婆婆也像你一样疼我……要是你还在,该多好啊。
婆婆给孟平盛了三个荷包蛋,开心地说:“幺儿,我多打了一个,吃胖点,才有精神和力气哈,看把你瘦得就像是把衣服穿在竹竿子上,空架子,我把中午饭都做好了,你到时候想吃就放在锅里蒸热就可以吃了,我去你姐姐家,问一下他们,晓得易华在哪里不,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你姐姐也好久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