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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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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噬
雨还在砸着屋顶,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堂屋里的哭骂与求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这湿冷的夜裹得更沉。
田玉早抱着的孟平回了里屋,可堂屋里的乱局半点没散,众人的情绪却还在沸点上翻滚,谁也没注意到,易华跪在角落,头埋得几乎要垂到胸口,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转青。
三叔的目光像淬了冰,直直钉在易华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满室的嘈杂:“易华,你给我抬起头来。”
易华身子一颤,慢慢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看三叔,时不时偷看一眼易梅。
“我问你,”三叔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陡然加重,“你在广州,是不是有女人了?给我实话实说,半句虚的都别讲!”
易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不敢说了?”三叔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失望与愤怒,“你知道吗?为了找你,我在广州等了你整整二十天!旁人都说你出国了,跟那个女人去旅游了,我不信,我就守在广州,一等就是二十天!后来实在没辙,我跟田兴、小红红一起,在广州搬家具、打零工,一边做事一边找你,整整三个月,连你的影子都没见着!到现在,你到底在哪,跟谁在一起,我都还蒙在鼓里!”
说到激动处,三叔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那我再问你,这次你回来,目的是什么?你既然在广州傍上了富婆,吃香的喝辣的,怎么穿得这么寒酸就回来了?我猜得没错,你就是回来找孟平离婚的!你是怕穿得太好,被孟平缠上,离婚时她要多分你的钱,是不是?”
易华的头又埋了下去,声音细如蚊蚋:“是……是……”
“是?”三叔猛地拔高声音,震得堂屋的油灯都晃了晃,“你回来找孟平离婚,你知道她有孩子了吗?”
“知……知道。”易华的声音更小了。
“你知道?你知道你们已经有了孩子,你还想着要跟她离婚?”三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易华的鼻子,“易华,你还是个人吗?!”
易华猛地抬起头,眼里竟带着一丝理直气壮:“我想着,跟孟平离了婚,就把儿子带到广州去,让他从小就接受好的教育,有好的发展,这有错吗?”
“有错吗?”三叔被他气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吗?孟平为了孩子,染上了肺结核病,九死一生,生下孩子,正在养病,你却这样逼她!”
“广州的那个女人很好相处的,”易华急忙辩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她不嫌弃我,也愿意接纳孩子。上次我回来,拿了一万块钱,让我姐姐交给孟平和孩子,又拿了三千块给我妈,我觉得,我已经尽到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了!”
这话刚落,原本跪在地上哭着求饶的易梅,像是被雷劈中一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易华,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
而一旁的婆婆,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听到“一万块”“三千块”,也猛地顿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怒火填满,她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易华的鼻子,尖利的骂声再次炸开:“易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拿了钱给你姐姐,你姐姐呢?你姐姐把钱给孟平了?给我了?我怎么一分钱都没见着?!”这声音像要撕破雨幕。而里屋,一片死寂,只有孟平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的轻咳,混在雨声里,像一根即将绷断的丝。
易华被三叔的质问、婆婆的怒骂堵得哑口无言,喉结滚了几滚,才勉强挤出句:“姐,我让你转交的钱呢?”
“我……我买东西来看过孟平,看孩子,也看妈了。”易梅嗫嚅着。
“买东西?”婆婆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手指着易梅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要撕破雨幕,“一万三千块!你就买了三包奶粉、两包麦乳精、一百个鸡蛋?那点破东西就值一万三千块?易梅,你是认钱不认人!你的良心,早就黑透了!我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婆婆的话像惊雷劈下。易梅跪在地上,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一万三千块……就买了那点东西?”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恐惧、羞耻和滔天的悔恨将她淹没。她怎么敢?怎么敢把弟弟给孟平的钱、给母亲养老的钱,全都偷偷藏起来?那几包廉价的奶粉、麦乳精,一百个鸡蛋,竟成了她贪心的遮羞布!她猛地抬头,撞上易华的眼睛——那双从错愕到冰冷,最终充满厌恶的眼睛。那是她从小背到大、疼到大的弟弟啊!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只有屋顶上越来越急的雨声,像无数颗石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地上若有裂缝,她真愿立刻钻进去,死了干净……
易华僵在原地。堂屋那盏油灯,火苗被门口的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将他惨白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母亲的话,一字一字…… 一万三?就换了那点东西?他猛地扭头,盯住易梅。眼神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凝结成彻骨的冰寒与怨恨。这不是他记忆里的姐姐。那个会省下口粮喂他、会为他打架的姐姐,死了。眼前只是个贪财、自私、用谎言把他推向不仁不义之境的小人。他在广州和那个女人逍遥时,还以为自己买了心安。多可笑!原来孟平的委屈、母亲的艰辛,他从未真正弥补,他的“责任”全被姐姐的黑心吞掉了。恶心感翻涌而上。他恨易梅的背叛,更恨这背叛照出的、丑陋无比的自己。
就在这时,三婶的怒骂声猛地炸开:“易华!易梅!这一分钟我没时间、没精力跟你们两个纠缠!我要去看孟平!要是她没事还好,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把你们两个宰了!”
三叔也沉声道:“我也要去看孟平!田骁,你给我看住这两个黑了心的!就让他们在这儿跪着,没我的话,谁也不准起来,更不准跑!”
婆婆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喊天喊地,堂屋里乱作一团。易华跪在原地,眼神冰冷地盯着易梅,眼底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在易梅身上,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姐姐易梅之间,那点仅存的亲情,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而床上的孟平,依旧昏沉着,嘴角的血渍,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一场由贪婪与背叛酿成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