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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夜遁 ...


  •   七十二 夜遁

      后半夜的雨小了些,却仍绵绵不断,远处闷雷隐隐,夜沉得压人。堂屋里,田骁守着跪在中间的易华和易梅。他年纪轻,熬到大半夜终究没抵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伏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在寂静中格外粗重。里屋的灯一直亮着,三叔、三婶和一家人都守在孟平床前,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无人顾得上外头的动静。

      易梅膝盖早已跪得刺疼,瞄见田骁睡沉,心里倏地窜出个念头。她用胳膊肘悄悄撞易华,气声急道:“快,他睡着了,跑!”易华一震,抬头见田骁果然不动,两人对视一眼,慌慌张张用手撑地,忍着膝盖的酸麻踉跄起身。

      腿脚还在发颤,易华先探头往门外看——院子黑沉,只有墙角破灯笼随风晃着,光影碎在泥水里。他咬咬牙,拽住易梅手腕,踮着脚往外挪。推开院门的刹那,冷风挟着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单薄的衣裳瞬间湿透,冰凉贴肉。

      刚跑几步,天际猛地扯过一道闪电,照得土路一片惨白,路边树影乱舞。雷声随即炸开,易梅腿一软,“扑通”摔进泥坑,泥水溅了满脸。她吓得哭不出声,被易华一把扯起,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冲。

      “ 能不停!跑!”易华脸上还肿着三叔的巴掌印,雨水混着冷汗往下淌。他心里慌得像擂鼓,怕孟平真熬不过去,怕天亮就被送官——谋财害命,那是要掉脑袋的!身后仿佛总有追赶的脚步声,每次雷响都像喝骂,惊得他步子全乱。

      泥路被雨泡得稀烂,每一步都陷进去,拔脚时沉得拖魂。易华一只鞋不知何时跑丢了,光脚踩在碎石泥水里,扎得生疼,却只敢一个念头往前赶:去易梅家,找五哥!五哥从广州回来,见过世面,只有他能救他们!

      易梅更是魂飞魄散,脸上的肿痛、膝头的酸麻,都抵不过心底漫上来的恐惧。她一边跑一边呜咽,眼泪混着雨水往嘴里流,又咸又涩。她悔极了,悔不该算计易梅,悔没听王老四的劝。娘为何恨她,如今她才想明白——那是她儿子将来的倚靠啊。可三叔一家为何往死里整她和易华?也是为了孟平的家产吗?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被易华拖着,在雨里跌撞前行。

      风更猛,雨更烈,雷鸣电闪一次次撕裂夜空。两人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裹满泥污,头发糊在脸上,狼狈得不成人形。

      另一边,田骁被雷声惊醒,一抬头,堂屋地上空空如也。他顿时慌了,跌撞冲进里屋,带着哭腔喊:“爸爸!三叔!不好了!他们跑了!”

      三叔从床前猛地转身,脸色铁青。三婶急得站起来,一屋人都变了脸色。田骁喘着道:“我、我睡着了,一醒人就不见了……”三叔按住要往外冲的三婶,声音沉冷:“慌什么!他们能往哪儿跑?肯定是躲去易梅家了!跑不掉!”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狠硬:“都稳住,天一亮,我带你们去易梅家,把这两个黑了心的揪出来送官!谋财害命,让官家来判!”屋里人咬牙应声,只望着床上昏迷的孟平,心头焦愤如火烧。窗外的风雨,仿佛也在为这场祸事添着戾气。

      易华和易梅一路扑腾到易梅家门口,扶住门框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还不忘惊慌回望。雨幕茫茫,不见人影,可两人的心仍悬在嗓子眼,耳朵竖得尖尖的,生怕听见追来的脚步与骂声。

      推门进去,五哥正就着油灯擦拭一把旧折扇——广州带回的习惯,遇事总爱捏着扇子定神。见两人浑身泥泞、鼻青脸肿地闯进来,衣裳扯乱,鞋少一只,他当即站起,“啪”一声合拢折扇,眉头紧皱,目光扫过他们一身伤,又瞥向门外风雨,心里已料到七八分。

      五哥在广州历练多年,见过街头纷争、码头乱局,遇事向来沉得住气。眼前两人这副模样,绝非寻常打架——能顶着暴雨夜逃,吓成这样,必是闯了大祸。他不动声色往门后瞥一眼,手已悄悄搭上桌边的木棍,心里暗忖:这事怕是人命关天,追兵说来就来,此地不可久留。和这些乡里人缠上,有理也讲不清,不如走为上计。

      易华扶墙喘着,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五、五哥……先别问,此地不能待了!雨再大也得走,等三叔和我娘追过来,咱们全完蛋!”

      五哥心一沉,果然如此。他一句废话没有,甩开易华的手,转身就从床底拽出个蓝布包袱——里头是早备好的银钱、干衣和干粮,常年跑码头的习惯,总留一手。又扯下墙上粗布外套扔给易华,自己抓起斗笠戴上,声音低而果断:“走!现在就去毕节,那儿有长途车!”

      易华慌忙找了双王老四的鞋套上,幸好合脚。

      五哥清楚,能被打成这样、吓破胆的,绝不是小事。留在这儿,不仅救不了人,还得拖垮全家。广州教会他,要么不躲,要躲就得快、狠、远。

      他扶住易华,一把掀开门帘,大步冲进风雨。五哥在前开路,避开泥坑乱石,即便浑身湿透、冷风刺骨,也绝不回头,只不时低催:“跟紧,别回头!越回头越慌!”泥泞小径在雨中难以辨认,五哥凭着早年走南闯北的记忆辨方向,遇沟坎就拉易华一把,脚步始终未停。那股沉稳,成了易华此刻唯一的倚靠。

      一路疾行,天蒙蒙亮时,两人终于踉跄赶到毕节车站。五哥一眼扫过:几辆旧客车停着,车头溅满泥,司机窝在棚下抽烟,三两行人裹衣等候。他不敢耽误,拽着易华直奔最边上那辆——车最旧,跑的是省外线,人杂不易被盯,这是他在外头摸熟的避祸门道。

      易华早已脱力,头发污脏黏脸,脚底疼得钻心,却死死咬牙不出声,只紧跟着五哥,眼睛不住瞟向车站入口,生怕三叔一群人突然冒出。五哥让他靠车躲着,自己快步走到司机跟前,从包袱摸出钱递去,声低而稳:“师傅,最早一班出省的,这就走,钱您收着,不用找。”

      司机捏了捏钱,打量一眼五哥和狼狈的易华,虽疑却未多问——跑长途的,见多了急客。他点头:“行,上车吧,两分钟就发车。”五哥返身拉易华上车,易华踉跄跌进靠里座位,立刻抓住五哥胳膊,声音发颤:“五哥,他们会不会追来?三叔说天亮就抓人……”

      五哥拍拍他手背,目光扫向车外:“放心,车一出毕节,他们就难找了。”话虽如此,他手仍紧攥包袱,眼盯车门,直到司机喊一声“走了”,客车突突发动,缓缓驶离车站。毕节街景渐远,他悬着的心才稍落,暗想:易华这祸闯得太大了,往后难回乡了,怕是离婚不成,打了媳妇,村里人看不下去打了他们两个,易华不是说媳妇家就她一个孤女了吗?在车上他也不好多问,他拿了一件衣服盖在了易华身上,从头上盖下来……
      而易梅家屋里,易梅望着两人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却被风雨雷鸣吞去大半,只剩断续呜咽,浸透绝望。
      王老四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手脚发颤,厚实的手攥着衣角,望着痛哭的易梅,喃喃自语:“我劝过你那么多次……你就是不听……做人不能太过分,更不能卖了良心啊……你自己想明白,往后怎么求孟平和妈原谅……”他又怕又气,怕天亮三叔带人上门,更怕三叔报官,官府来拿人,气易梅一意孤行,如今走到这步,怕是再难回头了。

      雨仍在下,雷声隐约。孟平家灯还亮着,三叔守在床前,冷眼望着窗外雨幕,只等天明;毕节的客车却越行越远,载着易华与五哥,也载着这一夜的风雨祸事,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几家的安稳,从此搅乱;无尽的纠葛,也就此埋下。
      易华的妈,孟平的婆婆,此时此刻躺在床上,全身发抖,差不多床都要跟着摇起来了,
      两个畜牲做的事情,她压根就不知道,她还如何去面对孟平,这个对她尊敬、倍加关心的儿媳,还有那模样就像孟平的圆圆儿,她庆幸当初主动要求把孩子改成姓孟,她的易家,根腐了,芯烂了,承不了这么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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