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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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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觉醒
晨雾像一床厚重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捂在青瓦屋顶上。院坝里的每一块青石都吸饱了夜露,踩上去又湿又滑。孟平推开东厢房的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桂子将开未开的甜香。晨光里,她蜡黄了许久的脸上,竟透出了一层久违的、瓷器般润泽的微光。
这半个月,她像是把自己重新种回土里,狠狠地睡了一轮。不管账本,不问闲事,只是吃,只是睡。如今,那被抽空的魂儿好像一点点又睡回来了,连眼底那团散不去的青黑,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第十五天清晨,阳光金灿灿地铺了满院。桂花开了,香气缠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孟平拉开门,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甜软的空气,对着灶房脆生生地喊:“妈,今早我要吃四个糖心荷包蛋!”
那声“妈”叫得又甜又糯,没有半分迟疑与生分。自父亲去后,夜里是婆婆暖着她冰凉的脚,清晨是婆婆端来热乎的饭。在她心里,这个位置早已被这份毫无保留的疼惜填满了。
婆婆端着碗出来,看见她站在晨光里,眉眼舒展,腰背挺直,眼角笑出的褶子便再也藏不住了:“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幺儿晓得喊饿了,是天大的好事!”
不大一会儿,婆婆给孟平端来了五个糖水荷包蛋,溏心的那种,孟平的最爱,她一口气就干完了,婆婆脸上的笑意让皱纹更皱了,每一个皱纹在此时都应该是开心的!
“妈,请您去把三叔三婶请来,再叫上田玉,我有要事跟他们商量。艳波姐昨天三婶来我家时,我请三婶带信去了,等下就要来了。”孟平对婆婆说。
婆婆擦着手从灶房出来,见她正在理衣襟,站得稳当当的,眼角笑出了褶:“哎,这就去!我还当你还要再睡呢。”
没多久,三叔三婶、田玉和艳波姐就都到了院坝里。孟平让他们搬了几条长凳坐下,自己挨着三婶坐下,声音轻轻的,却带着股认真劲:“三叔,三婶,这些日子你们帮了我天大的忙,平儿实在无以为报。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亲闺女看吧。”
三婶赶紧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手背:“傻姑娘,傻姑娘!我和你三叔打小就把你当亲闺女疼,还用说这些见外话?”
孟平笑了笑,转头看向田玉:“玉哥,我想请你到铺子里做事,艳波姐经验足,让她教你打理铺里的活计。等我生了孩子,再教你跑外面的路子——我要带孩子,实在抽不开身。三叔、三婶,还有玉哥,你们可别推辞。”
三叔捻着下巴上的胡茬,眉头皱了皱:“平儿,这事你得好好考虑,当初你爹就说让我跟他搭伙做买卖,我想着是他垫的本钱,平白分成我心里不踏实,就没答应。如今这事儿,我更不能随便应下。”
“三叔,你别误会,先别急着拒绝。”孟平忙摆手,“我是请玉哥来帮忙,按月开工资的,不是让他白拿钱。”
三叔沉默了半晌,转头问田玉:“你自己愿不愿意?”
田玉挠了挠头,有点局促:“出门打工也是为了挣钱,帮平儿看店也是打工,就是我没做过这些,怕做不好,误了平儿的事。”
“玉哥,不打紧的。”孟平侧过身对艳波姐说,“波姐,玉哥就跟我亲哥一样,你多费心教教他。”
艳波姐使劲点了点头,她在孟家铺子里干了好些年,是孟平父亲最信任的人,打理铺子的事门儿清。
田玉到铺子的第二天,易梅就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人未站定,声音先到:“平儿!你这是啥意思?放着自家人不用,让个外姓来占窝?你爸走时,金宝金贝跪堂的功劳,你都忘了?有这轻省赚钱的好事,不想着姐夫,倒便宜外人!”
孟平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声音平稳,却像一块压平的布,没有一丝波澜:“姐,这铺子的事,我想过。可它要的是耐性、是诚信,姐夫和你的长处,不在这里。”
易梅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回来,脸色一沉,随即眼珠一转,话音就拐了弯:“行,你如今是当家人,你说了算。不过,上回办事垫的三百块钱,你总该给我吧?”
易梅一听,立马喜上眉梢,差点跳起来:“这就对了嘛,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就说你心里有数。”
“姐,都怪我这几天睡糊涂了,把这事忘了。”孟平说着,转身走进里间,没多久拿了六百块钱出来,“姐,你添的近三百就直接给你三百块,还有这三百块你拿着,给金宝和金贝各买一套新衣服,剩下的给他们买些学习用品。”
易梅捏着那六百块钱,指尖都在发烫。三叔给的七百还没用完,这里外里一算,她凭空就落了七百多块!这比在铺子里起早贪黑可轻松多了。她使劲绷着脸,才没让那得意从嘴角漏出来。
这孟平,还是那个心软耳根子更软的傻子。易梅心里那本账哗哗响:往后啊,还得这么办,好话哄着,顺着毛捋,好处自然来。至于王老四,得叮嘱他闭上嘴,赔好笑脸就行。这棵摇钱树,可得抱稳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