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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安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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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安魂
第三天,三叔一家、婆婆,还有几个后生,陪着孟平一起来给她爸爸“护山”。姑姐说什么也不肯来坟地,硬要留在家里做饭,等大家回去吃。
孟平走到坟前,费力地跪下,伸手贴上冰凉的坟茔,眼泪又无声地滑落。她看着两座坟茔挨得那样近,就像爹妈生前那样,并排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心里头酸得发疼,却又隐隐松了口气。“爹,你跟娘好好作伴,莫要牵挂我。”她哽咽着,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我会好好的,会把娃儿养大,会守着这个家,守着这片田。”
风掠过包谷林,沙沙作响,像是爹妈在应她。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三叔走上前,将一抔新土轻轻撒在新坟上,沉声道:“老哥,入土为安吧,往后平儿有我们护着,你放心。”
回到家时,孟平一眼就看到墙上爹妈年轻时的合影。照片里的妈妈梳着麻花辫,笑得眉眼弯弯,爸爸站在她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神亮堂堂的。孟平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两个人,眼眶又热了。
她摸着小腹,对着照片轻声说:“爸爸,妈妈,我晓得你们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家里人丁单薄,总怕孟家的根断了。你们放心,我一定撑下去。肚子里的娃儿是我们孟家的希望,将来我会教他好好做人,好好守着这片大田。就算日子再难,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我们,不会让你们留下的家当散了。我要让孟家的烟火,在我手里发扬光大。”
那天晚上,孟平吃了两碗饭,洗脸洗脚后早早睡下,婆婆依然睡在她旁边守着。她扎扎实实睡了两天两夜,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中途只喝过水,吃过婆婆给她的虫草粉末,又好好吃了一顿饭。奇怪的是,一直缠着她的咳嗽,好像松了一些。孟平告诉自己:有什么好想的呢?是自己的,它跑不了;不是自己的,留不住。留不住的,先舍弃便是,顺其自然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慈悲。
过了五天,就是阴阳先生算好的孟平爸爸魂魄回家的日子。婆婆一早揣着布袋去寻了石灰,转头又喊上三婶来搭手。两人用竹箩筛子,在堂屋门口、进屋的青石板路、还有窗台下的泥地上,细细筛了一层白生生的石灰,边筛边念叨:“孟平爸爸,回来收脚印了,莫牵挂屋里。”又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贡品、一瓶杨林肥酒,还有他生前最爱吃的猪肘子。
收拾妥当,婆婆牵着孟平的手,回了她和易华的家。风景还是老样子,可就是没有了以前那种欢喜的感觉,更没有了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念头了。姐姐易梅给孟平端来一杯热水,自从孟平爸爸过世后,易梅就一直留在这里帮忙,没回过自己家。那几天,金保和金贝轮流在灵堂跪堂,累得够呛,孟平都记在心里。
时间过得太慢了,孟平太想知道爸爸来收脚迹会留下什么,孟平总扒着门框往自家方向望。婆婆拍着她的背哄:“莫急,等时辰到了再回。去早了,怕惊扰着你爸爸和他带来的亲戚朋友哦!”
时辰到了。婆婆领着孟平往回走,三叔已提着一挂火炮候在门外。一阵噼啪炸响后,硝烟未散,三叔推开了门。
“快看!”三婶的低呼引去了所有目光。
地上的石灰并未显现预想中杂乱的痕迹,只有门边,印着几枚极清浅的图案——并非脚印,也无锁链拖曳的凌乱,而是一朵、两朵……宛如水中悄然浮出的莲,花瓣轮廓柔淡,却瓣瓣分明,印在雪白的石灰上,干净得不沾半分尘世仓皇。
婆婆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悬在那“莲花”上方,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眼眶红透,声音里却透出久违的、如释重负的暖意:“莲花印……是莲花印。你爸爸一生行善,没白活。这是菩萨接引的好兆头,他走得安稳,是去享福了……幺儿,好,好得很!”
三婶越过门边的石灰,走到窗台前,扭过头来时,声音里满是喜悦:“窗子下面的也是莲花哎!平儿,你爸这是走得安稳,去享福了!”
孟平看着那些浅浅的莲花印,又看了看婆婆泛红的眼角,心里头那股子沉甸甸的难过,好像轻了些。鼻尖发酸,她却也跟着咧开嘴,轻轻“嗯”了一声,低声说:“但愿爸爸和妈妈在那边能快乐无忧,心想事成,一切遂愿。不要牵挂平儿,平儿会好好活下去的。”
三叔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平儿,明天让你三婶、婆婆和姐姐,还有你玉哥,好好把屋里收拾一遍。你就安心歇着,店铺里的生意有你艳波姐打理,不用你操心。”
三叔顿了顿又说:“至于易华……三叔说马上找人去打听。”可孟平心里头,那个最坏的猜想再次浮起:他会不会又被人骗进黑厂了?若真如此,那也是他的命。
她被自己这念头惊了一下。更让她茫然的是,不知从何时起,那曾蚀骨灼心的、盼他归家的焦灼,竟已褪得无声无息。如今想起他,心里只剩一片空旷的平静,甚至掺着一丝陌生的无所谓。是因为父亲过世,他未能尽到半分为婿之责吗?她想着,却没有答案。或许有些东西,早在一次次失望与独自扛起的苦难里,悄无声息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