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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悬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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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悬望
日头往西边坠得更低了些,院门外传来竹筐擦过门槛的轻响——是婆婆背着菜回来了。她拍了拍衣角的草屑,走到缸边,弯腰舀起满满半瓢水,就着瓢沿便“咕咚咕咚”往下灌,几口见了底,才长长舒出口气:“可渴死我了。” 一边用手去把嘴角的水滴揩干净,抬眼就瞥见了堂屋桌上那袋已经撕开的麦乳精和鸡蛋,心里立刻透亮:是易梅来过了。
“你姐呢?”婆婆从竹篮里抱了一抱菜,放在地上,拿出刀,忙着砍起菜来,猪在圈里听见砍菜声,叫得更急更欢了。
孟平正捏着针缝补袖口的绽线,针尖悬着,顿了顿:“走了。”声音轻得像叹了口气。
“怎么才来就急着走呢?”婆婆边砍菜边问。
“我跟她说,让她帮忙找找易华,她听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孟平把针别在衣襟上,垂着眼补充,“也没说别的,就提了易华想跟我拿钱做生意,我手里没余钱,让她去跟我爸借。我爸说钱能借,但得写借条,还得找个人担保才行。”
“那你姐咋说?”
“她怨易华一去不回,也怨我和我爸——说我不肯拿钱,都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了,卡着钱做啥子嘛?我爸借钱又要借条又要担保,还说我爸让易华走他以前的经商老路,每笔账的进进出出都得经他同意才行。”孟平声音低下去些,“姐说,难怪易华总说我爸瞧不起他,把钱攥得死紧……她还叹,说要是我爸不这么较真,易华说不定就不会走了。”
婆婆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刀刃上的菜汁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落在石板上。半晌,那刀才又沉沉地落下去,“嚓”的一声,比先前更重。她没接话,只是重重地、沉沉地,叹出了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把猪草砍好放到猪槽里,放了点猪面,用搅板拌匀了,看猪开始吃了,她才回过头来,洗了洗手。坐到孟平旁边的矮凳上,攥着孟平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担忧和叮嘱:“平儿,往后你的钱可别再往外拿了,自己手里得留着些,必须留着应急用。你看易华都出去这么久了,人见不着,信也没有,你写了那么多信寄出去,最后全给退回来了。还有你爸爸,出去找易华都一个多月了,也不见人回来,连封信都没捎回来,我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真不晓得他们俩现在在哪儿,安不安全。”
孟平心里一沉,眼眶微微发热,抬手轻轻拍了拍婆婆的手背,低声安慰:“妈,您别太着急。我身边本就没多少闲钱,今天姐姐过来,也没提借钱的事儿,您不用操心这个。至于我爸,他办事向来稳妥,说不定再过几天,也就回来了,到时候总能有易华的消息。”
“平儿,你对这个家的好,妈都记在心里。”婆婆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易华这事……你没钱给他垫底,这不能成他出走、他不回信的理由。他该知道,你贴补他的,不少了。若真是为这个,那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他咋就不自个儿好好想想?他自己,又往回拿过几个钱?”她顿了顿,像是把涌到喉咙的酸涩咽回去些,“你爸不借,正常。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找保人,天经地义。莫说你爸,就是我,也得这么办。幺儿,修房、送期、办酒的钱,他打哪儿借的,你晓得么?那断不是他打工挣的,妈敢肯定。”
孟平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几下,疼却无痕,她情不由衷地说:“妈,管它的,只要没有人来要账就行,人家来要也是问他,不关你的事。不用你纠结的,妈……”
“你爸爸让他走你爸爸踩好的路,他不答应,当然就不会借钱给他了,这不是看得起,看不起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他没有理由不答应嘛,为啥子呢?你爸这是要带他学做生意呢!去前年在你家那里学习,都不晓得学了些啥,一天尽让你爸爸生气,太不晓得好歹了!”
“妈,管他的,要他才说得清楚!我们做晚饭吃哦。”孟平悄悄地别过脸,不让婆婆看到她眼里隐忍着的泪花。
孟平嘴里温言劝着婆婆,手上的活儿也没停。可那念头却像灶膛里压着的暗火,不住地往上蹿:那一封信之后,怎的就再没了下文?爸出去寻了这么久,山高水远的,到底……寻着了没有?
暮色四合,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收走了,只剩下灶洞中明明灭灭的火,映着两个女人沉默而忙碌的身影,将无边的心事,都煮进了一锅渐渐腾起的热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