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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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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心账
六月的日头刚沉下去半截,天边还洇着一抹橘红的暖光。晚风裹着田埂上的青草气和稻花的浅香扑来,吹得狗尾草的穗子毛茸茸地晃,蹭在人裤脚上,痒丝丝的。易梅提着空篮走在发温的土路上,这傍晚的闲适景致却半点儿也进不了她的眼——她满脑子晃着的,只有孟平儿那张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的脸。
她不由得想起前年王老四在砖窑厂砸伤腿那回。也是这样的六月,天热得下火,二百块的医药费像座山。她求遍兄嫂,每家只肯挤出二十块;公婆摸遍了兜,也只凑出十块。最后灰着心回娘家,是易华提了句“我去跟平儿说说看”。孟平儿听了,二话没有,转身就拿出一百五十块钱,连同麦乳精、梨子罐头,一块塞到她手里。往后,金宝金贝的学费、家里买化肥的钱、大人孩子的衣裳鞋袜……甚至易华平日的用度、家里买煤雇工的工钱,一桩桩,一件件,都少不了孟平儿那份无声的贴补。这好,像细细的雨水,慢慢把两家干裂的日子都润透了。想到这儿,易梅心里甚至滚过一丝自得:当初自己力主这门亲,真是再“英明”不过。
可这丝自得刚冒头,就被一股更汹的情绪“呼啦”一下淹没了。那点隐约的担忧,在暖烘烘的晚风里急速发酵、膨胀,猛地炸成一团火,直窜上她喉咙,烧得心口发堵。她死盯着脚边那丛被风吹得歪歪倒倒的狗尾巴草,牙根咬得发酸,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易华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要真敢在外头作践孟平儿这片心,忘了她这些年流水一样的付出,我头一个不饶你!非揪着你耳朵,把你这些年吃她、穿她、花她的,一笔一笔算清爽,让你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要是猪油蒙了心不肯回头,这弟弟,我不认了!你也休想再进我这个门!……骂到极处,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竟漏了出来:“糊涂油蒙了心的东西!‘一人有福,拖带一屋’的道理都不懂?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风又撩起她的衣摆。**可上哪儿去找这蠢货?她烦躁地想。孟平儿多好的人,多实在的家底?忍一时之气,享百年之福。她爹还能活一辈子不成?等老的过了身,什么不是孟平儿的?孟平儿的不就是他易华的?……这蠢货脑子里是灌了浆糊,还是叫门夹了?这个蠢家伙脑壳里有包,有毛病 ……
她“哐当”一声推门进屋,脸色铁青。王老四正蹲在灶口,觑着她神色,小心地开口:“这又是谁惹着你了?气性这么大。”
“还有谁!易华那个混账东西!”易梅把篮子往地上一顿,“受点子气就跑没影了!就给孟平儿寄过一封信,孟平儿连着往回寄了六封,全给‘查无此人’打了回来!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你赶紧的,出去打听打听,常跟他混的那帮人,知不知道他死到哪儿去了!孟平儿还有俩月就生了,妈身子也不好,跟前没个顶事的人。她爹出去找他都一个多月了!人家孟平儿对咱家,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行,行,我这就去问。”王老四忙站起身,往外走时,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当初还不是你说,‘晾一晾,孟平儿的钱自然就出来了’……易华出去,不也是你撺掇的?这会儿人不见了,跑腿的又成我了……”
“你啰嗦什么!赶紧去!”易梅冲他背影喊,“孟平儿那儿等着信儿呢,急死个人!”
看着丈夫缩着脖子匆匆消失在暮色里,易梅心头的火又“噌”地冒了上来。她狠狠往地上跺了两脚,仿佛脚下踩的就是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蠢死你算了!管她爹说什么,先跟着他把生意做起来啊!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头子挣再多,还能带进棺材里?最后不都是你们的?……猪脑子!”可骂完了,那股子无处使力的焦躁和隐隐的不安,还是沉甸甸地坠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