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局1993》》韧草

15、暖账

　　十五 暖账

　　吃过晚饭，孟平靠在窗边。外头的天色正一分一分暗沉下去，像掺了水的淡墨。她心里还挂着父亲出门寻人、杳无音信的事，思绪却像檐下归巢的雀儿，不听使唤地，扑棱棱飞回了那些年——飞回她对姐姐易梅和易华，那数不清的帮衬里。
　　那时候，父亲常年在外头跑生意，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家里就只剩她和母亲两个人。母亲性子软和，待人
　　热络，心眼实，遇事总往好处想。从小到大，贴在孟平耳边最多的叮嘱便是“与人为善”：遇事多让着点，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自家吃点亏，也别跟人计较得失。
　　后来她去看大河涨水落了河，是易华把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的，妈妈买了三匹布去易华家表示感谢，觉得易华勇敢，人品不错，进入初中后就让她们一起上下学，平日里做点啥好吃的也要给易华母子端过去，妈妈只认为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互相照应是该有的情分，总念叨着易华家不容易——爸爸走得早，姐姐易梅嫁人后也顾不上太多，只剩易华和妈妈过日子，经济上没个稳定的来路。

　　孟平记着妈妈的话，打心底里把易华当成最好的朋友，对易华家好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尤其是每次到了要交书钱的时候，易华总会主动来找她，嘴里还乐呵呵地喊：“孟平，走，去姐家吃饭，我姐今天炖了红烧鸡，知道你爱吃这个！”

　　一进易梅家的门，果然能闻到浓郁的鸡肉香味，红烧鸡炖得软烂入味，油光锃亮地摆在桌子中央，旁边还会炒两个清淡的素菜，都是孟平平时爱吃的口味。易梅见她来了，立马笑着迎上来，把碗筷递到他手里，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鸡肉：“平儿快吃，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氛围格外热络，可聊着聊着，易梅就会不经意提起书钱的事，语气带着点无奈：“马上就要开学了，金宝的、金贝的书钱，都要一起交，真是愁人，都不晓得该往哪弄去。”

　　每次听到易梅姐用这种语气提起，孟平心里就像被细线轻轻勒了一下，又酸又紧。她想着易梅姐家的难处，又记起母亲“多帮衬”的叮嘱，那股子想要分担的热切便涌了上来。往往不等易梅再往下说，她便急急地开口：“姐，没事的，书钱我先垫上吧。反正我妈给我的钱够用，多交两份也不打紧的。”
　　”这话一出口，易梅立马笑开了花，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道谢：“平儿啊，你真好，心肠这么好，多亏有你帮衬，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易华也会凑过来，眼神发光地看着她，笑着说：“孟平，你真好，以后我肯定好好对你，绝不辜负你。”看着姐弟俩满脸欢喜的模样，孟平心里也暖暖的，只觉得这点付出不算什么，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照应。

　　不光是书钱，就连易华家冬天买煤炭的钱，孟平也时常帮衬。冬天冷，全靠烧煤炭取暖，买煤炭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每次易梅跟他念叨“天冷了，家里煤炭快烧完了，没钱买新的，晚上冻得睡不着觉”，孟平都会把钱拿出来，或是跟妈妈说一声，让妈妈多准备点钱，帮易华家把煤炭买了。还有平时买穿的，易梅家大人小人都买，易华的更不用说了，随时买新衣新鞋。她的命是易华救的，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买点东西给人家当作谢礼，没问题。
　　易梅待她总是格外亲热。每次去，易梅都笑着拉她坐下，又是递水又是递吃的，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贴心话。只是有时，易梅会当着她的面叮嘱易华，或是特意挨近她，声音压得低低地说：“易华，你可得好好对孟平。要不是平儿时常帮衬咱家，书钱、煤钱、穿的用的……哪能这么顺当？没她，咱家的日子难熬着呢。你命好，遇上了这么好的人。”说完又一定会转过脸来，语气坚决地对孟平说：“平儿，往后易华要是让你受委屈，你一定跟姐说，姐替你教训他，给你撑腰。”
　　每回听到这些，孟平心里就像被温水漫过，又软又暖。她想：“有这样一个姐姐护着，真好。”于是总是抿嘴笑笑，摆摆手说：“姐，没事，都是自家人，不说这些。”她从未深想过话里别的意味，只觉得易华家日子艰难，自己能帮一点是一点，这是母亲教她的本分。而每次她拿出钱物，易梅脸上的笑便漾得更开，拉着她的手谢了又谢；易华也会凑到跟前，眼神亮亮地望着她，一遍遍说“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孟平看着姐弟俩由衷欢喜的模样，心里那份踏实便沉甸甸地落下来。她只盼着能一直这样帮衬下去，让这份亲近永远这么好，这么暖。
　　她靠着冰凉的窗沿，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衣角。脑海里忽然闪过父亲的脸——是从什么时候起，父亲提起易华时，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语气也变得淡了呢？她记不清了。只觉心里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晨雾，湿漉漉、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她摇了摇头，还是没往深处想——姐姐易梅对她，那是没说的，当他生易华的气时，有理没理，姐姐姐夫都是无条件帮她的忙的，不对的都是易华。有人帮忙说话的日子真好，这就是被喜欢着，被爱着的滋味，甜甜的暖暖的……如今呢？孟平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想把胸口的滞重都呼出去。可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了下来，也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