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昭宁：民国缉凶》昭昭如愿阿

11、三个女人的故事 楚昭宁

　　楚昭宁还在震惊阿岁对案子的天才程度，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真正的顾时安（大概）揉着后颈，呲牙咧嘴地走进来，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带着点疲惫的痞笑。

　　“哟，听说我不在的时候，楚大神探和我的‘好兄弟’合作愉快？效率惊人啊？”他拉开椅子，姿势别扭地坐下，后背显然还在抗议，“怎么样？被那个冰冷的天才指挥得团团转的感觉，是不是特别提神醒脑？”

　　楚昭宁没心思跟他斗嘴，她还在消化刚才阿岁那番冷酷却极具冲击力的推理。她看着顾时安，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顾时安，如果……如果最后证实，李倩雯确实参与了杀害张丽丽，但她是在长期精神虐待、被欺骗抛弃、失去孩子后，又被人教唆利用……她这种情况，法律上会怎么判？会因为她精神可能失常而减轻处罚吗？”

　　顾时安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无奈的弧度：“楚探长，来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在上海滩，法律条文有时候就是擦屁股的纸。判不判，判多重，得看背后牵扯到谁，舆论怎么闹，上头想不想保，或者……有没有人铁了心要她死。”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缥缈：“像李倩雯这种无依无靠、还背着‘杀人犯’名头的女人，就算真鉴定出精神病，扔进监狱那种地方，你觉得她能活几天？有的是人能让‘意外’发生。更何况，如果真正的幕后黑手就不让她活着呢？”

　　楚昭宁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顾时安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个探员探头汇报：“头儿，人都带回来了！李倩雯……在一个桥洞底下找到的，状态很不好。周明轩也‘请’来了，在1号审讯室。嗯……他还带了个女人一起来，说是他现在的……朋友，在2号休息室等着。”

　　顾时安和楚昭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周明轩这风流债，真是没完没了。

　　“走吧，”顾时安掐灭烟，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先去会会我们这位情圣周公子。”

　　1号审讯室，灯光刻意调得有些刺眼。周明轩坐在椅子上，虽然衣着依旧光鲜，但神色间已没了之前的从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看到顾时安和楚昭宁进来，他下意识地想摆出那副悲痛丈夫的姿态。

　　但顾时安根本没给他表演的机会。

　　“周明轩，”顾时安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薛丽娜，李倩雯，张丽丽。说说吧，你这风流公子的辉煌战绩，一桩桩，一件件，别漏。”

　　周明轩被他的气势慑住，嘴唇哆嗦了一下：“顾……顾探长，您这是什么意思？薛丽娜是我学生时代的初恋，早就……早就去世了。李倩雯是我前妻，张丽丽是我现任太太，她们……”

　　“联系。”顾时安不耐烦地打断他，手指重重敲在桌子上，“我说的是她们之间的联系！别跟我装傻！从薛丽娜怎么死的开始说！”

　　周明轩额头开始冒汗，眼神躲闪。

　　楚昭宁坐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定周明轩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动作、语气停顿，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在顾时安强硬冰冷的气场压迫下，周明轩的心理防线开始逐步崩溃。他断断续续地交代，时而避重就轻，时而试图美化自己。

　　当他说到选择失联抛弃薛丽娜时，楚昭宁轻声提醒顾时安：“他在淡化自己的主动性和愧疚感，将责任推给‘现实压力’。”

　　当他说到追求李倩雯是看中她的“单纯和能力”时，楚昭宁再次低语：“他在掩饰最初的功利算计，用情感词汇包装。”

　　当他说到与张丽丽的婚外情是“情不自禁”、“真爱难挡”时，楚昭宁冷笑：“他在合理化自己的背叛行为，试图获取同情。”

　　顾时安根据楚昭宁的提示，不断犀利地追问、戳穿、施加压力，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撕开周明轩虚伪的包装，露出里面自私冷酷的核心。

　　周明轩终于瘫软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虚伪的面具。

　　楚昭宁看着差不多了，对顾时安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先去审李倩雯。

　　走进另一间询问室，楚昭宁看到李倩雯的那一刻，心猛地揪了一下。眼前这个女人蜷缩在椅子上，眼神空洞麻木，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桥洞下的潮霉味。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与档案里那个凭借自己努力出国留学、眼神明亮的优秀女性联系起来。

　　她放轻脚步，尽量用最温和的声音开口：“李倩雯？”

　　李倩雯缓缓抬起头，眼神没有焦点：“……我？”

　　“嗯，”楚昭宁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隔着桌子，拉近了距离，“能和我聊聊吗？聊聊你以前……是怎么和周明轩相识、相爱的？后来……又是怎么失去孩子的？怎么……走到离婚这一步的？”

　　她问得很慢，很小心，像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瓷器。

　　听到这些问题，李倩雯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波澜，眼眶慢慢红了。但出乎意料，她并没有崩溃大哭，反而是一种极致的悲伤过后，诡异的平静。

　　“我和他……是在国外一次华人学生晚会上认识的。”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当时在晚会上做服务生，不小心弄脏了一位千金的裙子，她很生气，是周明轩出来帮我解了围，还赔了钱。”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就那么一个看似善意的举动，让我觉得在那个冰冷的异国他乡，终于抓到了一点温暖。”

　　“但我知道他是富家公子，身边围着的都是光鲜亮丽的女孩子。我算什么？一个打工赚学费的穷学生。所以我不敢有多余的想法，一直躲着他。”她的表情陷入回忆，带着几分自嘲，“可他后来……开始了猛烈的追求。送花、写信、等我下班……说实话，我当时根本不信，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对我深情专一？我一直拒绝他……可最后……还是陷进去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恨。

　　楚昭宁看着她表情细微的变化，知道她此刻说的是真话，是深埋心底最真实的情感。

　　“所以，你为了他，远嫁到这里，甘愿付出一切代价，成为了周太太？”楚昭宁轻声问。

　　李倩雯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他说，等他两年，事业稳定了，我就可以出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信了……我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和人脉，帮他一点点起步……后来，我就真的成了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家庭主妇。两年刚到……我怀孕了。”

　　提到孩子，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当时……我真的很开心，觉得我们这个小家更完整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可是……我收到了一封信……”

　　楚昭宁精神一振：“信？什么样的信？内容是什么？”

　　“没有署名……打印的字……”李倩雯努力回忆，脸上浮现恐惧，“里面……是张丽丽和周明轩的亲密照片……还有很多不堪入目的话……信里说……报应来了……还写着……他们在外面租的房子的地址……”

　　“信还在吗？”楚昭宁急切地问。

　　李倩雯茫然地摇头：“我……我气疯了，看完就撕了……”

　　“然后你就去了那个地址？”

　　“嗯……”李倩雯的声音像是梦呓，“我偷偷去的……真的看到他们一起进去了……像个幸福的小家庭……”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我回家质问他……他一开始还不承认……后来吵起来……他……他说我就是个黄脸婆，家庭主妇，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说我像老妈子一样……”

　　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让她动了手，打了周明轩。

　　“然后……他突然就变了……”李倩雯的表情变得极其困惑和诡异，“他突然就跪下了……抱着我的腿哭……认错……说对不起我……说都是一时糊涂……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的样子……对我百依百顺……”

　　楚昭宁眉头紧锁，这转折太突兀，太不符合周明轩的性格。

　　她决定插入一个关键名字：“李倩雯，你认识一个叫薛丽娜的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李倩雯的身体猛地一僵，表情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眼神躲闪：“不……不认识……”

　　楚昭宁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常，立刻施加压力：“薛丽娜是周明轩在你之前的恋人！她是因为周明轩和你在一起了，才自杀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和张丽丽一样，都是……”

　　“不是！不是的！”李倩雯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打断她，双手胡乱挥舞着，“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这边还有女朋友！我不知道薛丽娜！她的死跟我没关系！”

　　“可是你知道薛丽娜这个名字！”楚昭宁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认识她！或者说，有人跟你提起过她，对不对？是不是那个人教唆你杀了张丽丽？！”

　　“你胡说！我没有杀张丽丽！”李倩雯的情绪彻底失控，尖声叫道，“我只是拿回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偷走了我的孩子！！！！！！”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浑身颤抖。

　　楚昭宁没有再逼问，只是安静地等她发泄。过了好一会儿，李倩雯才慢慢平静下来，瘫软在椅子上，无声地流泪。

　　楚昭宁递过去一杯水，声音重新变得温柔：“李倩雯，告诉我，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是谁帮你‘拿回’孩子的？”

　　李倩雯眼神空洞，喃喃道：“是一个……女记者……她说她能帮我……我就把周家的事，还有张丽丽的事……都跟她说了……”

　　“女记者？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她总是戴着帽子，看不太清脸……但很洋气，很有气质……说话让人很信服……”

　　楚昭宁的心沉了下去。女记者？这个神秘的出现。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彻底摧毁的女人，心中充满同情和不忍。她柔声道：“李倩雯，我会帮你联系医生，做详细的精神诊断。也会帮你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你需要帮助。”

　　离开询问室，楚昭宁心情沉重。
　　在走廊里，她碰到了刚从隔壁出来的顾时安，他脸色也不太好看，正烦躁地点着烟。

　　“怎么样？周大情圣招了？”楚昭宁问。

　　顾时安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妈的，人渣中的战斗机。基本和阿岁推测的差不多。薛丽娜是他学生时代的恋人，傻姑娘打工供他留学，他倒好，在国外泡妞，后来遇上更能‘投资’他、也更‘单纯好控’的李倩雯，就直接对薛丽娜玩失联，只收钱不回信，活活把人逼死了。”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娶了李倩雯，靠着李倩雯的脑子和积蓄，生意有点起色了，又搭上家境更好的张丽丽。后来李倩雯发现奸情，张丽丽和周明轩就盘算着，干脆让李倩雯生下孩子，张丽丽还给了个狗屁‘生男偏方’，等孩子一生下来，就踢走李倩雯。她到时候一无所有，孩子自然归周家，张丽丽直接当现成的妈，不用受怀孕之苦，两人‘终成眷属’。打得好算盘！”

　　楚昭宁听着，只觉得一阵反胃：“错了……总感觉哪里还是不对。李倩雯刚跟我说了一个关键信息：一个神秘的女记者主动接触她，似乎知道很多内情，诱导了她。”

　　顾时安挑眉，把烟头摁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女记者？呵，这戏码越来越热闹了。走吧，回办公室。”

　　两人回到办公室，面对那块写满线索关系的黑板。

　　顾时安拿起粉笔，拍了拍黑板：“来，楚老师，咱们重新捋一捋。你说，我写。把那个女记者也加上。”

　　楚昭宁走到黑板前，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缓缓开口：

　　“薛丽娜：周明轩学生时代的恋人，被抛弃，疑似自杀去世。”
　　“李倩雯：周明轩的第一任妻子，被欺骗、利用、抛弃，流产，精神受创。”
　　“张丽丽：周明轩的现任妻子，插足者，最终受害者，被剖腹取子。”
　　“神秘女记者：主动接触李倩雯，疑似教唆或利用。”
　　“下落不明的薛丽颖：薛丽娜的妹妹，关键变量。”

　　顾时安一边写，一边插嘴道：“李倩雯被迫成为了插足者而不自知，张丽丽知道李倩雯的存在还故意插足……那这个神秘的女记者，会不会本身也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插足者’？或者……受害者？”

　　楚昭宁眼神一凛：“很有可能！这个女记者，一定知道很多内情，才会那么精准地找到李倩雯，并且知道如何利用她的痛苦！”

　　黑板上，线索似乎逐渐清晰，却又指向一个更深的迷雾。那个隐藏在“女记者”身份之下的人，究竟是谁？是失踪的薛丽颖？还是另一个与周明轩的过去有着深刻纠缠的幽灵？

　　冰冷的粉笔痕迹，仿佛勾勒出一张巨大的、充满恨意的网，正缓缓收拢，将所有人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