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装乖》周圆圆

3、烂泥 风像

　　风像是一把钝了的刀，耳边的风声呼啸。
　　江回坐在后座，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今天去哪打？”
　　少年的声音并不大，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清晰地钻进了前方驾驶者的耳朵里。
　　前面戴着全黑头盔的男人并没有侧头，只是稍微大声地吼了回来，声音透过头盔显得有些闷闷的。
　　“城西那个废弃的印染厂，虎哥说那边有人不懂规矩，想在那块地盘上开私局，得去清扫一下。”
　　江回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多少？”
　　言简意赅。对于他来说，去哪不重要，打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晚上的皮肉之苦能换来多少给妹妹的手术费。
　　“放心，虎哥这次大方。”阿豪的声音里带着点那种混混特有的江湖气
　　“对方那帮人有点硬茬，好像是以前跟过这一片老大的，虎哥说了，只要能把他们镇住，这趟给你两千。要是见红了，医药费另算。”
　　两千。
　　江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摩托车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这里是南淮市曾经辉煌一时的印染厂，如今只剩下几栋黑乎乎的厂房骨架。
　　江回长腿一跨，从车上下来，顺便从裤兜里摸出了还没抽完的烟。
　　“还是老规矩？”
　　他低头点烟。
　　阿豪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精瘦且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从车后座的储物箱里抽出两根裹着黑色胶布的钢管，递给江回一根。
　　“对，老规矩。”阿豪咧嘴一笑，“你只管动手，剩下的废话我来谈，别打死了。”
　　江回接过那根钢管。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熟悉得让人有些厌倦
　　他把钢管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不轻，趁手。
　　他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顺着喉管滑进肺里
　　“走吧。”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黑夜里迅速消散，提着钢管朝着那扇半掩着的铁门走去。
　　铁门被推开，厂房空旷的大厅里，手电筒的光束瞬间打在他们脸上，刺眼，且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对面站着七八个人。
　　中间那个坐在一张破旧沙发椅上的男人正低头玩着一把弹簧刀，听到脚步声，他也没立刻抬头，只是手里那把刀“咔哒”一声合上。
　　“阿豪，你们那一带没人了吗？带个学生仔来撑场面？”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那种长期抽烟熏出来的颗粒感，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脸露在灯光下。
　　江回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行。
　　初中时的“老朋友”，算是邻居，那时候江回还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赵行则是那个总是在校门口堵人要钱，最后被学校开除的混混。
　　赵行眯着眼，视线在江回脸上转了两圈，突然咧嘴笑了
　　“哟，这不是江大才子吗？”
　　赵行站起来，踢开脚边的空啤酒罐，罐子撞到墙角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书读不下去了？还是家里那个后爹把你赶出来了？”
　　江回握着钢管的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旁边的阿豪显然没料到这层关系，愣了一下，转头看江回。
　　“以前成绩那是全校第一啊，”赵行往前走了几步，弹簧刀在手里转了个花，“我记得清楚着呢，那天警察去你家，那一地的血哦……啧啧，听说你那小妹妹耳朵到现在还听不见？”
　　空气里的灰尘仿佛都静止了。
　　江回甚至没有给阿豪谈判的机会。
　　他提着钢管就冲了上去。
　　那股狠劲让赵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操”
　　但他毕竟混迹街头多年，反应很快，手里的弹簧刀直接向江回的小腹划去。
　　江回没躲。
　　他侧身用左臂硬接了一刀，校服袖子瞬间被划开，一道血线渗了出来。借着这个空档，他右手的钢管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赵行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弹簧刀掉落在水泥地上。赵行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跪了下去。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场面瞬间混乱。
　　钢管敲击□□的声音、闷哼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刺耳声响交织在一起。
　　江回打架没有那些花哨的招式。他只盯着要害打，但避开了致命部位。他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每一次挥动钢管都带着纯粹的发泄。
　　那个充满了血腥味的下午。
　　那个满地狼藉的家。
　　那只哀嚎的狗。
　　还有妹妹捂着耳朵，指缝里渗出的红。
　　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最后都变成了眼前这些扭曲的脸。
　　背后挨了一闷棍，那一瞬间的剧痛让江回眼前黑了一下，但他连晃都没晃，反手抓住那个偷袭者的衣领，膝盖猛地顶向对方的腹部。
　　十几分钟后。
　　厂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江回靠在一根水泥柱上，钢管的一端垂在地上，还在往下滴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他的额角破了，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猩红。
　　左臂上的刀伤还在渗血，把白色的校服衬衫染红了一大片。
　　赵行捂着断了的手腕蜷缩在一堆废旧纸箱旁，看着江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恐惧。
　　这个曾经的好学生，现在比任何一个混混都像条疯狗。
　　阿豪正在跟对方已经吓傻了的二把手清点钞票。他数钱的手有点抖，时不时看一眼角落里的江回。
　　江回低头，从兜里摸出那皱巴巴的烟盒。空的。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满是灰尘和血迹的地上。
　　“钱。”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嘴里有铁锈味。
　　阿豪抽出一叠红色的钞票走过来，递给江回：“多五百是给你的医药费。”
　　江回接过钱，也没数，直接塞进染了血的裤兜里。
　　他没看地上的赵行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
　　出了厂房，外面的空气凉得刺骨。
　　江回突然觉得有些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伤口的疼还要清晰。
　　他站在路边的荒草地里，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远处的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
　　江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着那片光亮相反的方向，慢慢走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