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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什么分寸感 ...

  •   便利店里,江回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是一份加热过的便利店盒饭,还有一瓶双氧水、一卷纱布和几创可贴。
      店员是个上夜班的大学生,正戴着耳机打瞌睡。
      左臂上的口子不深,但有点长,江回咬着牙,把双氧水倒在翻开的皮肉上,那种瞬间炸开的疼痛让他拿着棉签的手抖了一下,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了桌面上。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粗暴地用纱布缠了几圈,最后用牙齿咬断胶带贴好。至于额角那个口子,贴个大号创可贴了事。
      处理完这些,他把那堆沾血的棉签和药瓶塞进垃圾桶,起身去货架上拿了一盒草莓牛奶,又拿了一个妹妹最喜欢的肉松面包。
      结账的时候,他特意理了理袖子,确定那截带血的纱布被完全遮住了。
      江回住的小区叫“幸福花园”,是六十平米的老破小,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个月也没人修,全靠他手机那点微弱的手电筒光亮照路。
      到了三楼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闻了闻身上有没有烟味和血腥味,确定风吹得差不多了,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客厅那个充当书桌的小方桌上写作业。
      那是江婷。
      十岁的年纪,却瘦小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干净得像是一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左耳的头发有些乱,露出那只有些畸形的耳朵。
      看到江回,江婷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个小月亮,她丢下笔跑过来,但又在离江回半步远的地方停住,小心翼翼地不想撞到哥哥身上。
      她还是察觉到哥哥受伤了
      江回把书包和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蹲下身。
      这个在外面能把人手骨打断的少年,此刻正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缩得跟妹妹一样高。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揉了揉江婷的脑袋。
      【还没睡?】
      他打着手语,动作虽然不如专业人士那么标准。
      江婷摇摇头,也抬起细瘦的手臂比划着:【在等哥哥,哥哥今天回来晚了。】
      【嗯,今天……店里有点忙。】江回撒谎连眼睛都不眨,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笑,【饿不饿?给你带了草莓牛奶和面包。】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粉色的牛奶盒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江婷接过牛奶,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捧在手里,用那双大眼睛盯着江回额角上的创可贴。
      【哥哥,疼吗?】
      她伸出小手,想碰又不敢碰那块创可贴。
      江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他捉住妹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笑得漫不经心:【不疼。搬货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货架,我是谁啊?铁打的。】
      江婷显然不怎么信,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快吃吧,吃完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江回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催促着妹妹吃东西。
      看着江婷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江回靠在旁边的墙上,感觉胸口那种窒息般的压力稍微松动了一些。
      墙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听力测试单,还有几张人工耳蜗的宣传页。那是他上次带妹妹去医院复查时医生给的。
      二十万,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现在的国产耳蜗虽然便宜些,但也得好几万,再加上手术费、康复费,那个天文数字离他那沾血的两千五百块还是太远了。
      而且医生说越早做手术,恢复听力和语言能力的效果越好,江婷已经十岁了,这已经是最后的黄金期尾巴。
      江回的视线落在妹妹的左耳上。那道疤痕虽然淡了,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男人挥舞着酒瓶砸下来的那一瞬,以及那之后铺天盖地的血和尖叫。
      【哥哥,这次考试我拿了一百分。】
      江婷吃完面包,献宝似的把桌上的试卷拿过来给江回看。那是一张数学卷子,鲜红的“100”分极其刺眼,比任何勋章都耀眼。
      江回接过卷子,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竖起大拇指:【真棒!】
      【我想,快点长大。】江婷突然比划道,【长大了,我就能赚钱,给哥哥买好吃的,哥哥就不用这么累了,也不用总是受伤了。】
      江回愣了一下,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把卷子放下,再次把妹妹揽进怀里。
      傻瓜。
      他在心里说。
      他不累,只要江婷能好好的,他可以去跟阎王爷抢钱。
      好不容易把江婷哄睡着,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江回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门,回到这间只有一张破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的客厅。
      那种温馨的泡沫一旦戳破,现实的冰冷就再次裹挟而来。
      左臂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烫,那种一跳一跳的疼痛不断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卷染了血的钱,连同之前剩下的几百块生活费,一起数了数。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他把钱塞进那个藏在沙发垫子下面的铁盒子里,那是妹妹的手术基金,也是他的命。
      他疲惫地倒在那个有些塌陷的长条沙发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许赫眠在班群里发的一条消息,提醒大家明天交那该死的英语报纸费。
      看着那个头像是一片干净天空的人,江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
      一个是云端,一个是泥沼。
      而他,正拼命地在泥沼里托举着妹妹,试图让她看一眼云端的风景。
      江回闭上眼,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明天还要上学,还得面对那个总是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他的班主任,还有那个…总是若有所思盯着他的同桌。
      真他妈的操蛋。
      。
      南淮一中的体育课总是在喧嚣中开始。
      操场上哨声,篮球拍打在地上的闷响,以及体育老师对着扩音器喊“立正”的电流声混杂在一起。
      江回站在队伍的最后,前面的男生正兴奋地讨论着某款新出的球鞋。
      他的左臂隐隐作痛。昨晚那卷劣质纱布勒得太紧,加上伤口正在结痂与发炎之间反复横跳,每一次摆臂都像是有根针在肉里乱窜。
      “解散!”
      随着体育老师一声令下,人群四散。
      江回没去拿篮球,他趁着人流混乱溜到了教学楼的阴影里,然后摸向了位于的一楼角落的医务室。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弥漫着一股让人既讨厌又安心的消毒水味。
      校医不在。桌上那杯茶还没凉透,冒着热气。
      这对江回来说是个好消息。
      他不想解释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比如“摔了一跤”能不能摔出刀口这种愚蠢的问题。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操场那边传来的欢呼声。
      医务室里有两张床,中间拉着一道白色的帘子。
      最里面那张床的被子隆起一团,有人在睡觉。
      江回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在这个点逃课来医务室补觉的人,每个学校都有一大把。
      他径直走到药品柜前,动作熟练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双氧水、碘伏、纱布、医用胶带,甚至还顺手拿了一瓶消炎药。
      他坐在靠门口的那把椅子上,把受伤的左臂袖子卷上去。
      旧纱布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那种连皮带肉的撕裂感让他瞬间咬紧了后槽牙,额头上瞬间涌出了一层冷汗。
      “嘶——”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吸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吵死了。”
      帘子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被人吵醒的不爽。
      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
      那只修长的手一把拽开了帘子。
      纪序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了起来。
      那双带着起床气的眼睛在看到江回的一瞬间,从不耐烦变成了错愕。
      “你是...昨天那个”
      纪序阳显然认出了江回。
      江回手里还拿着那块沾着血痂的纱布,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暴露在空气中。
      这显然不是学生间的打打闹闹能弄出来的伤。
      空气停滞了几秒。
      江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脑子思索了一下这人是谁,随即面无表情地把双氧水倒在棉球上。
      昨天在巷子里跟许赫眠在一起的那个人。
      “我叫江回。”
      纪序阳眯了眯眼,视线在那个伤口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从床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江回面前。
      “啧。”纪序阳抱起手臂,靠在旁边的药柜上
      “咱们学校现在转学生的门槛这么高了吗?不但要长得帅,还得会挨刀子?”
      江回没理他。棉球按在伤口上,那种钻心的疼让他没空搭理这只显然精力过剩的大型犬科动物。
      “那天看你走那么潇洒,还以为是个世外高人。”
      纪序阳看着江回那只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结果是个脆皮”
      江回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什么温度,只有因为疼痛而泛起的一层水雾。
      “你很闲?”
      纪序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挺闲的。”他耸耸肩,“不然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睡大觉。”
      他突然转过身,在药柜里翻找起来。
      “双氧水没用,这伤口得用这个。”
      他扔过来一瓶棕色的小药瓶,精准地落在江回怀里。
      “云南白药,止血快。”纪序阳指了指那瓶药
      江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瓶。确实,对于这种开放性伤口,这玩意儿比双氧水好用。
      “谢了。”
      他拧开盖子把药粉撒在伤口上,那股清凉感瞬间压过了灼烧般的疼痛。
      “甭客气,我还欠你一句谢呢。”纪序阳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你是哪个班的?”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反坐在上面,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他。
      “高二一班。”
      “哦,学霸班啊。”纪序阳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跟许赫眠那个伪君子一个班?”
      听到许赫眠的名字,江回缠纱布的手顿了一下。
      “伪君子?”
      “难道不是?”纪序阳嗤笑一声,随手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整天装着一副好学生的死样子,实际上…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说完,只是把糖咬得嘎嘣响。
      江回没接话,他对许赫眠的了解仅限于几面之缘,但他直觉纪序阳这话虽然难听,却未必全是恶意。
      “那你是哪个班的?”江回随口问道,试图转移话题。
      “十班。”纪序阳指了指窗外那栋看起来就很热闹的教学楼
      “咱们学校著名的放牛班。”
      伤口处理完了。
      江回熟练地打了个结,把袖子放下来。那种刺痛感终于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钝痛。
      他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
      “药钱我会给校医。”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哎,等等。”
      纪序阳叫住了他。
      江回回头。
      此时的纪序阳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那双狗狗眼显得有些慵懒。
      “别告诉老张我在这儿。”他说,“那老头最近更年期,烦得很。”
      老张是高二一班的班主任,同时兼管年纪纪律。看来这位校霸也没少跟老张打交道。
      “我没那么闲。”
      江回扔下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帘子刷的一声又拉上了。
      操场上的哨声再次响起。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
      就像刚才,那道伤口已经被人窥探到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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