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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种人 江回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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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回并没有去“叙旧”,他装听不懂,扯了一下嘴角,“南淮一中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许赫眠手中的笔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停下,笔尖在草稿纸上继续演算着受力分析,摩擦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但他握笔的指节顿了顿。
在一班这种聪明人扎堆的地方,大家说话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少有像江回这样,大大咧咧地把内核露出来,还反过来挑衅一句“你想说什么?”
许赫眠还是第一次见。
他终于停下了笔。
“没什么。”
许赫眠的声音依然很平,听不出喜怒。他侧过脸,视线并没有在他脸上过多停留。
“只是提醒你,”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那张画满受力分析的草稿纸上点了点。
“老张的耳朵很灵。”
话音刚落,一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了他们两张桌子的中间线上。
“啪”的一声轻响,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炸开一团细小的烟雾。
“后面那两个”,老张的声音从讲台上遥遥传来,带着那种班主任特有的穿透力,“刚坐下就开小会?许赫眠,不要以为你是年级第一我就不敢罚你。江回,第一天来就想去走廊罚站?”
全班同学都默契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许赫眠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很自然地伸手从江回桌子上拿了一本高二物理,书脊还很新,甚至还没写名字。
他随手翻开到第32页,然后推到两张桌子的中间。
“看书。”
他低声说出这两个字,然后便不再看江回,重新投入到他那个只有公式和定理的世界里去了。
江回侧过头,这会儿能很清楚地看到许赫眠的侧脸,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睛下面大概...一厘米,有一个泪痣。
视线从许赫眠脸上移到左边放着的一个透明水杯,杯子里是清水,没有任何杂质,连个气泡都没有。
这人就像这杯水一样。
晚自习的铃声在这时打响了。
并没有那种喧闹后的归于平静,因为一班本来就很安静,每个人都把自己封闭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里,为了那个共同的目标而拼命。
除了江回。
他看着眼前这本崭新的物理书,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让他头疼的咒语。
旁边的许赫眠已经做完了一张卷子,正准备拿第二张,他在换卷子的空隙,似乎是察觉到了江回长时间的停滞,或者是仅仅因为余光里那个一直在发呆的身影实在太碍眼。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他那页半天没翻动的书上,又顺着书页滑到他百无聊赖的脸上。
“看不懂?”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嘲讽的意思,相反,甚至带着一种探讨问题的严谨。
但那种严谨本身在这个语境下,听起来确实跟嘲讽一样。
“不想看。”
话音刚落,江回整个人顺势往桌上一趴,脸埋进臂弯里,只留给这位年级第一一个后脑勺。
那头蓬松的黑发在日光灯下泛着点微弱的光泽,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着。
许赫眠拿着物理书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那本被他推过去试图把他拉回“正途”的书,此刻孤零零地躺在课桌分界线上。
许赫眠将那本物理书拿了回来,重新放在书立的最外侧。
“嗯。”
这一声极轻,轻得几乎还没飘到江回耳朵里就被晚自习的沙沙写字声吞没了。
晚自习的时间很长,每一分钟都充满了压抑。
许赫眠一直专注的做题,而江回在这个充满焦虑和竞争的空间里,睡得毫无心理负担。
一个小时过去了。
许赫眠已经做完了两套卷子,正在整理错题,虽然实际上那张卷子上并没有几个红叉。
他放下笔抬起手,指节抵在眉心轻轻揉了揉,闭上眼缓了几秒。
再睁开眼时,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旁边。
江回还在睡。姿势换了一次,脸侧向了他这一边。
睡梦中,江回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睑下方能看到淡淡的青色,颧骨下方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小擦伤,应该是刚才在巷子里留下的新伤,现在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许赫眠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两秒。
很奇怪。
明明是个满身戾气,一来就打破规则的“坏学生”,但这会儿趴在这里睡觉的样子,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收回视线,那种莫名的情绪也压了回去。
但就在他准备去拿下一本练习册的时候,江回的手臂突然动了一下。
或许是睡姿不舒服,他的手肘猛地向外一拐,直直地撞向了他桌子。
许赫眠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他越界的瞬间,他用手盖住了桌角,但由于惯性,那瓶还没盖紧盖子的矿泉水倒了
“啪嗒”。
瓶子被他的手肘扫倒,里面的水瞬间涌了出来,沿着桌面迅速蔓延,直奔他刚刚整理好的错题本而去。
许赫眠顿了一秒。
他修长的手指迅速按住了那本眼看就要遭殃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扶起了水瓶。水流在距离笔记本只有半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但他刚刚写完的那张草稿纸却没能幸免,透明的液体迅速浸透了纸张,把上面严谨漂亮的演算过程晕染成了一团难以辨认的墨迹。
许赫眠看着那团污渍,皱了皱眉。
很倒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耐心地擦拭着桌面上的水渍。
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铃声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教室里那种胶着而沉闷的空气。
这一声不仅宣告了晚自习的结束,也把江回从那段并不怎么安稳的浅眠中生生拽了出来。
“啧”
他皱着眉,那声音里裹挟着极其明显的起床气,带着那种半梦半醒的烦躁,极其敷衍地抬手拨了拨前额那几缕被压得乱翘的刘海。
也没管它是不是真的顺了,动作里透着股“爱咋咋地”。
然后,他捞起那个看起来就没什么分量的书包,单肩往背上一甩,椅子在地板上划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声音。
他连余光都没分给那个被他这一连串动静弄得不得不停下手中动作的同桌,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了那扇敞开的后门。
许赫眠坐在原位,维持着那个拿着笔的姿势,静静地看着那道显得格外孤僻又嚣张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最后落在了两人课桌交界处。
那团被他的手肘扫翻的水渍留下的印记虽然已经干了,但纸张吸了水,变得凹凸不平,上面的公式墨迹晕开。
“……”
许赫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那张作废的草稿纸的一角,面无表情地把它团成一团,随手抛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
九月的南淮,夜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校门口私家车、电瓶车和等待接送的家长把这条并不宽敞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鸣笛声此起彼伏。
许赫眠并没有急着挤进那片喧嚣里。
他推着那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山地车,站在校门侧边那棵梧桐树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身后是喧闹的学生群,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司机:少爷,前面的路口堵死了,稍微等我五分钟。
许赫眠回了个简单的嗯,便锁了屏。
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视线毫无预兆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江回正靠在一根斑驳的电线杆上。
他手里捏着一根烟,并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手里把玩。
许赫眠看着江回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烦躁地把它塞回了烟盒里,紧接着他从兜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就在这时,一辆半旧不新的黑色摩托车带着轰鸣声停在了江回面前,骑车的人戴着全黑的头盔,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年轻男人。
江回没有丝毫犹豫,跨上了后座。
摩托车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轰鸣,载着那个白天还在课堂上大睡特睡的少年绝尘而去。
许赫眠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光点,那是与学校截然相反的方向
是通往旧城区,通往混乱,通往那个充满了暴力与原始规则的世界的方向。
“滴——”
一声短促的喇叭声拉回了他的思绪。自家的黑色轿车终于挪到了路边,司机降下车窗,带着歉意朝他招手。
许赫眠收回视线,脸上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淡漠,推车上前。
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江回这个名字,似乎本身就是个写满了危险信号的秘密,理智告诉他,最好离这种人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