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装乖》周圆圆

1、转校生 南淮市

　　南淮市的秋天，总是在潮湿与闷热之间反复博弈。
　　刚领的薪水在口袋里还没焐热，薄薄的一叠，却足够把那些因窘迫而生的褶皱稍稍熨平。
　　这一带是老城区，巷子的墙皮脱落，江回指尖勾着塑料袋的提手，里面装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猫粮。
　　江回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口，这是流浪猫的聚集地，平时少有人来。
　　今天倒是个例外。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几声刺耳的笑骂，打破了巷子里原本那种发霉的宁静。
　　“哟，好学生也来这种地方找乐子？”
　　领头的混混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手里掂着块半头砖，眼神在那两个学生身上来回打量，“怎么，这猫是你们爹啊这么护着？”
　　江回停下脚步，身形隐没在电线杆投下的阴影里。
　　视线尽头，几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围着两个人，那两人的画风与这脏乱的巷子格格不入。
　　其中一个少年穿着南淮一中的秋季校服，领口微敞，脖子上的小痣格外醒目，他站得笔直，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喂完的火腿肠，脸上神情淡淡的
　　另一个留着桀骜不驯的碎盖头，他把两三只瑟瑟发抖的小橘猫护在身后。
　　“滚。”那个护着猫的男生吐出一个字，声音沉闷，带着警告。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混混大概是被这副傲慢的态度激怒了，手里的砖头猛地举高，手臂肌肉紧绷，那架势不像是吓唬人，是真的要往下砸。
　　距离大概三米。
　　江回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或许是因为发了工资心情太好，又或许是那块砖头举起的角度太碍眼，破坏了他今天要喂猫的闲情逸致。
　　猫粮袋子被随手甩在一旁的垃圾桶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哪来的……”
　　混混的话甚至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带着热气的劲风扑面而来。
　　那块砖头还没落下，江回就已经到了，借着冲刺的惯性，一脚踹在了那人举着砖头的手腕上。
　　“咔嚓。”
　　是一声让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那块砖头险险擦过纪序阳的裤脚砸在地上。
　　混混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江回没停，落地回身就是一个利落的肘击，正中身后想偷袭那人的胸口。
　　他三两下解决了威胁最大的两个，站在了那两个学生和混混之间。
　　阳光被他挡在身后，那张因为打架而染上几分戾气的脸庞逆着光，他微微喘着气，脸上原本就不太明显的旧伤因为充血而显得更加鲜红。
　　“吵死了。”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暴躁，“吓着猫了。”
　　几个混混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还是个练家子，互相看了一眼，捂着伤骂骂咧咧地跑，临走还不忘放下几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江回连看都没看身后那两人一眼。他转身捡起被扔在垃圾桶盖上的猫粮袋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啧，还好没撒
　　径直走到墙角的食盆前，蹲下身。
　　哗啦哗啦。
　　褐色的猫粮倒进有些缺口的瓷碗里，堆成一个小尖。
　　“喂完就走，别在这碍事。”
　　他头也没回，语气依然不算好，带着点赶人的意味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甚至没等那两人开口说句谢谢，便插着兜，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身后，许赫眠目光落在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他眼眸深邃，看不出情绪，只在视线触及对方耳垂上那个晃动的银圈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可以啊。”
　　旁边的纪序阳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着江回消失的方向说。
　　许赫眠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已经埋头苦吃的橘猫，修长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擦着矿泉水瓶盖的纹路。
　　纪序阳转头看向身边的许赫眠，语气依旧不正经，“？怎不说话了，爱上了？”
　　许赫眠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矿泉水瓶拧开，却没有喝，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猫粮，声音淡淡的。
　　“走吧。”
　　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油印试卷的墨香和茶叶的苦香味
　　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发际线略微后移，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这是高二一班的班主任，人称“老张”的那位数学老师。
　　老张手里正捏着江回的转学档案，视线从那薄薄的几页纸上移开，毫不避讳地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视线在他那几个明晃晃的耳洞上停顿了足足三秒，眉心那个“川”字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江回？”
　　老张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板正沉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看过你的档案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通过教务处进的一班，但是在我的班上，规矩就是规矩。”
　　他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
　　“把你的那些心思都收收，”他意有所指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位置，语气严厉
　　“这里是南淮一中，不是什么走秀场，心思要放在学习上，别搞那些乌烟瘴气的。”
　　说完推椅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训话有些发干的嗓子。
　　“行了，跟我走吧。晚自习快开始了。”
　　....
　　走到尽头的那间教室门口，老张停下脚步。
　　透过窗户玻璃，能看见里面乌压压的人头。
　　“咳。”
　　老张推开门，清了清嗓子。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种被无数视线聚焦的感觉并不怎么好受。
　　“大家停一下，”老张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擦，扬起一阵粉笔灰，“今天咱们班来了个新同学。”
　　他侧过身，冲他招了招手，示意江回进去。
　　当他跨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死气沉沉的空气似乎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流动。
　　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身影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碳素笔。
　　许赫眠本来没抬头，似乎对“迎新环节”没什么兴趣，直到周围忽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呼和窃窃私语。
　　“卧槽……这耳钉。”
　　“走错班了吧？咱们这可是理科实验班……”
　　“有点帅哎，怎么脸上还有伤？”
　　许赫眠手里的笔一顿。
　　他缓缓抬眼，视线穿过前排无数个后脑勺，落在了讲台旁那个正单肩背着书包的身影上。
　　是他。
　　许赫眠那只一直转笔的手停了下来，修长的指尖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他身子往后倚了倚，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真是巧了。
　　老张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粉笔字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江回，”老张回过头，虽然还是板着脸，但语气比刚才在办公室稍微缓和了一些，“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江回的视线轻轻落在后排那人身上。
　　“我叫江回。”
　　“没什么兴趣爱好，多多指教。”
　　视线收回。
　　这种自我介绍简直简洁得有些敷衍，那句“多多指教”连个请字都没有。
　　老张那张严肃的脸上挤出点了对江回态度的不满的表情，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唇，把视线投向了下方的座位区。
　　在那片书山题海里找一个空位并不容易，实验班的人数是固定的，每个萝卜都有自己的坑。
　　老张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戴着厚酒瓶底眼镜的好学生，最后越过他们，落向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里有一个靠窗的位置。
　　旁边坐着的，正是刚才一直在转笔的许赫眠。
　　“那个……”老张指了指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又似乎隐含着某种把“不安定分子”交给“最放心的人”看管的意味。
　　“后面还有个空位。许赫眠，他把旁边的桌子收拾一下。”
　　全班的视线瞬间随着老张的手指看了过去。
　　许赫眠停下手里那个没什么规律的叩击动作，慢条斯理地把放在旁边空课桌上的几本竞赛题册收回来放在自己桌角的桌洞里。
　　“去吧。”老张对许赫眠的配合很满意，转头对他挥了挥手。
　　江回走过去，一旁那些目光里有着不加掩饰的好奇，甚至还有几个女生偷偷红着脸交换眼神。
　　他走到最后一排看了一眼许赫眠。
　　近距离看，许赫眠身上那种冷淡的气质更明显了，他只是在那几本书收好之后，重新摊开了刚才正在做的那张物理试卷。
　　他在江回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过一道弧线。
　　“这里是南淮一中，”
　　就在江回刚要把书包塞进桌洞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许赫眠侧过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虽然看起来，”他的视线极其隐晦地扫过他有些乱的衣领，“你好像不太需要这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