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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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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梧桐叶被雨水泡得发黑,黏在76号院的青石板路上,像一张张洇血的纸。谢北辰站在三楼办公室,指尖的香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猛地回神——楼下,江灏渊正撑着一把黑布伞,怀里抱着几本线装书,身影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
“处座,”王秘书敲门进来,递上密电“李主任举荐,原军统上海区行动科科长苏哲今日到行动处就职,李主任说让您和江队长晚上到华懋饭店给苏先生接风。”
谢北辰捏紧密电,指节泛白,挥手让王秘书离开,花匠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姓李的又安插他的人到自己的身边,这偌大的行动处,竟没有一人可信任吗?
江灏渊,是谢北辰不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人。他不想怀疑江灏渊,可一切都做的滴水不漏才最让人怀疑,枫叶被处决,江灏渊于自己之间的嫌隙却未消除。
江灏渊的办公室总飘着松烟墨香。总能让谢北辰想起他曾是军校最年轻的国文□□,讲“春蚕到死丝方尽”时,谢北辰总坐在第一排,看他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腕骨凸起,像一截清瘦的竹。
“灏渊,”谢北辰靠在门边敲了敲江灏渊的门。
“处座。”江灏渊没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安静的磨着墨。
“灏渊,”谢北辰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说,人会不会为了信仰,背叛最好的兄弟?”
江灏渊正磨墨的手顿了顿,墨条在砚台里转了个圈,晕开一朵墨花。“那得看,是信仰辜负了兄弟,还是兄弟辜负了信仰。”他抬起头,眼睛很静,“就像这砚台,磨的是墨,还是毒,全在执笔者的心。”
谢北辰猛地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握笔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浅疤,是当年格斗比赛时他用刀留下的。十年了,疤痕淡了,可他摸到的脉搏,跳得比雨打窗棂还急。
“枫叶的事我给你道歉。”谢北辰整个人泄了气一般坐在椅子上
“不用,你是处长。”江灏渊语气依旧淡淡的。
“晚上跟我去华懋饭店。”谢北辰目不转睛的盯着江灏渊,企图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丝表情。
“好。”江灏渊仍旧没有看他一眼。
谢北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礼盒放在江灏渊,礼盒里放着一个锡制烟盒,里面整整齐齐夹上了江灏渊平时买的那款烟。
又是这样,谢北辰只会送东西哄人。
华懋饭店的包厢里,谢北辰坐在主位,江灏渊坐在谢北辰的身边一言不发的抽着烟,谢北辰余光扫过江灏渊的手指,不是自己送的烟,他果然还在耍小性子。
包厢的门被叩响,西装革履的苏哲走进门“处座。”
“苏哲,等候多时了啊”谢北辰起身同苏哲握手。
“来迟了,处座见谅,”苏哲笑着握上谢北辰的手“江老师,好久不见。这十年你过的还好吗?”
江灏渊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你们认识?”谢北辰审视着两人。
“在军校时江老师是我的国文□□。”苏哲解释到。
“毕业后听说你进了军统,没想到你成了党国精英,我这个做老师的反倒是成了汉奸。”江灏渊苦笑着摇了摇头。
“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老师,就像今天一样。”苏哲走到江灏渊身边坐下。
“我怎么没见过呢。”谢北辰侧头小声问。
“苏哲毕业时你还没到军校。”江灏渊满眼笑意的盯着苏哲。
“既然都认识,那以后大家一起共事方便的多,那就祝我们大事早成。”谢北辰端起酒杯,面色难看。
放下酒杯,江灏渊拿出一根烟苏哲很有眼色的给他点上。
“苏哲,今后在行动处你我是同级,背靠着的是谁你要清楚。”江灏渊将苏哲捧着打火机的手托到谢北辰面前。
谢北辰的面色有所缓和。
故友重逢,江灏渊喝的稍微有点多了“江老师,我送你回家吧。”苏哲起身准备扶着江灏渊。
“苏队长,你喝酒了,我送他回去。”谢北辰扶起江灏渊走出了门。
寒风吹过江灏渊打了个寒颤,江灏渊坐在副驾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小心台阶。”谢北辰扶着江灏渊进了门。
“谢谢处座,太晚了你回去吧。”江灏渊的酒醒了大半。
“真的跟我生气?连说话都开始见外?”谢北辰拧着眉看他。
江灏渊没说话坐下默默点了根烟。
“江灏渊!你对苏哲笑脸相迎,那我呢?”谢北辰揪着江灏渊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江灏渊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呼出的烟气打在谢北辰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北辰一把扯开江灏渊的衬衣,露出肩膀上蔓延到肋骨的那片狰狞的伤疤“你肩膀的伤下雨的时候还疼吗?”谢北辰轻轻抚摸那片伤疤。
“北辰,放我走吧。”江灏渊咧开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的信仰相悖,一定要毫不犹豫的杀了我,比起死在军统或中共的手上,我更希望那个人是你。只是,别离开我。”谢北辰脚步摇晃有些失神的离开。
江灏渊靠在沙发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但愿明天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