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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杀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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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风不怀好意地摇晃着这所本不坚固的小房子,熙熙攘攘的,全是讥讽。
一扇不大的窗户被木条和报纸封得死死的,鲁培生伸出手指,捅了捅角落的报纸,撕开了一角,可以看到外面的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能延申到什么地方,太阳就在那里,却感受不到她的热量。
太阳快落山了。
天色暗了。
天黑了。
鲁培生最后一次透过那一角看向窗外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它沿着白天看到的小路的轨迹渐渐靠近,越来越近,然后在招待所前停下了。是一辆小型的面包车,车厢被从里面拉开,下来了几个人影。看来今晚就要有结果了。
鲁培生用手蘸了蘸茶缸里的水,拢了拢自己花白的头发,好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然后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坐下来,挺了挺腰板,准备等待命运为他写的结局。
厚重的门锁被打开,进来两个人,鲁培生在昏黄的灯光下花了好久,才认出,进来的竟是彭焕西跟何星星。
“鲁老师,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彭焕西看了看这小房间的环境,竟找不出一个可以坐的地方,除了那张倚在墙边的单人床,“您看看,您怎么落到这副境地,我们大名顶顶的‘洪泽大师’也沦落到睡在这种地方。”
彭焕西拉了拉一言不发的何星星,“星星,彭叔知道你正找他呢,哪舍得让你出那些人力物力的,彭叔给你找到了。”
“彭焕西,你又想干什么?”鲁培生怒目盯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但又看不清这个以前那么熟悉的小彭。
“鲁老师,我想干什么,您不是最清楚吗?我还能干什么?让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是您啊,您怎么会不清楚我要干什么?”
“胡说八道!”鲁培生气愤地站了起来。
“鲁老师,是您教会了我想要得到不属于我的东西,就得使点学校里没教过的手段啊,这么多年,我可是步步都是按照您的教导在努力。”
彭焕西又看了看旁边的何星星:“星星,你从小就在富裕的家庭里长大,锦衣玉食的,能得到很多人的爱,肯定不能理解你彭叔叔这种从社会底层出来的人,我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自己努力甚至是牺牲一些东西才争取来的。”
“我知道,你不认同我这个叔叔,觉得我手段恶劣,觉得我贪得无厌,我应该被绳之以法。可是,星星,凭什么呢?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经营我的宏鑫集团,回报我的母校,学校的发展是有目共睹啊。我投资云岭,带动了津珩市多少条经济链的繁荣,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问题,这些是你们这些高尚正义的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
“别把你自己看得太重,没有你,这个世界照样转。”鲁培生冷笑了一声。
“当然,没有我,就会有更恶的恶人来做更恶的事,这一点,还是二十多年前您教给我的,有正就有邪,当有些事情靠正解决不了的时候,自会有所谓的邪去完成,那谁还会去在乎谁正谁邪呢,人们只会关注谁帮了他们,谁让他们受益。”
“所以,你觉得你就是救世主了?你那么厉害,还靠研制违禁药物控制别人?”鲁培生盯着彭焕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刘康烨的制药厂就是你控制的,你们研制的那些药,都拿活人试药,那些被你抓去的学生……”鲁培生愤怒地说不出话来。
彭焕西当然知道鲁培生要说什么,何跃庄园地下的地牢里,关的都是他挣钱的工具,也是他试药的小白鼠,这么多年,产业园里产出的样品越来越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他知道,一旦这种药投入量产,那在国内和国外的毒品市场将是一种轰动性的存在,那时候,我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再投入到我的产业中。”
“星星,你看看现在的津珩市,谁还有这样的能力?谁还能主导这里的经济发展?靠那些在办公室里看数据的研究员?还是靠那些拿着国家生杀利器却畏畏缩缩投鼠忌器的公务员?靠这些废物,永远解决不了大学生就业率低、失业率高的问题,钱只会越来越集中,别人轻轻松松买卖一副烂画就能成功洗白几个亿的资金,是多少勤勤恳恳在学校里读书的学生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在何星星眼里,彭焕西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这大概就是他那副和善面孔下最真实的样子吧。
“星星,我从小学习就用功,大把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与读书上,初中、高中都是名校,高分考进政法大学,以为以后就是一路坦途,可是现实呢,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我就得靠自己去找工作,可是,那些好的岗位早被那些有资源的人占了,根本不给我们留机会。”
彭焕西拉着何星星继续说:“星星,你在警校成绩前十,也很用功吧,但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从中帮你疏通,你在津珩市也就是进派出所,当一个天天抓个小偷小摸的小警察,根本不会有前途。”
彭焕西这些年像是被憋坏了一样,一连串地说了这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有委屈也有无奈,但他美化了自己与命运做抗争的一切,他把侵害别人的权力当成了弱肉强食的理所当然。
“星星,彭叔叔就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变了,你要想过得顺风顺水,就得抓住人性的弱点,各取所取,才能造福一方啊。”
“彭焕西!你别自我陶醉了!坏人就是坏人,洗不了白!”鲁培生大喊。
“鲁培生!你闭嘴!你最没资格这样说我!谁把我害成这样!连个家都没有!”彭焕西瞪着被情绪染得血红的双眼,喘着粗气,恨不得把鲁培生吃了。
鲁培生不说话了,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双手埋住脸,像是在痛苦地呻吟。他理亏了,知道自己对不起彭焕西,要不是多年前自己年轻气盛,下手没有轻重,彭焕西也不会落下病根,45岁了,连个孩子也没有。
何星星看着这两个以前似从没在明面上有过任何交集的人,似乎有着难以启齿的深仇大恨,但他也没心思去猜测,现在他更关心的是,彭把他带到这里的原因,总不会只是想让他这个晚辈来观摩这俩中老年人的爱恨情仇吧。
这时,刚刚异常激动的彭焕西强行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走到床边,掸了掸床单上的灰尘,让何星星坐在那里,自己则随意坐在了旁边。
“星星,你还年轻,很多事情还看得不那么透彻,你做的那些事情,彭叔不怪你,彭叔理解你,你们年轻人就是所谓的正义感强,等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公平正义了,你就会认同我的做法,永远跟我站在一起。”
彭焕西又坐近了些,像父亲看儿子一样看着何星星:“星星,我不会害你,但现在是需要你表态的时候了。”
“贺力欣,进来!”彭焕西向门口喊了一句。
门一开,贺力欣走了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垫着手,从后腰抽出了一把30公分的匕首,她走过来,把匕首丢在了何星星的面前。
何星星看着地上那把匕首,缩了缩腿,疑惑地看向彭焕西。
“星星,只要你用它杀了鲁培生,以后你我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的就是你的,你父亲的事,我也会帮他解决。”
原本还在愧疚的鲁培生听到彭焕西要让何星星杀他,惊慌地看着何星星,想知道他的态度。
何星星明白了,彭焕西想让他手上也沾上洗不净的血,这样才能忠实地依附于彭焕西这棵大树,这是要断自己的后路,只能跟着他走。
“彭叔,违法犯罪的事,我不会做的,我还有事,先走了。”何星星站起身来,要往门口走,却被贺力欣挡住了。
彭焕西跟了过来:“鲁培生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国学社骗了那些富商不少钱,杀他,是主持正义,这不是你一直追求的吗?”
“他的罪行,公检法说了算,不是我就能决定的。”
“所以,你也是这么想我的?也想把我交给警察吧?”彭焕西看着何星星,语气变得冷酷。
“彭叔,有些事是不能碰的,你是学法律的,应该清楚。”
“我清楚的不仅是法律,法律只是压制蠢人的规则,除了法律以外的那才都是血肉真理,是人性在现实中不断打磨后的精髓。一味地遵守法律,你就是这世界上最惨的底层,永远也别想翻身!”
“哦,对了,”彭焕西无奈地笑了笑:“彭叔忘了,你彭叔生下来可不是彭总,但你生下来就是何公子,咱俩不一样。我得付出很多才能有现在的一切,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已经赢了。”
这么多年,这种论调何星星听了不知多少次,因为他是何跃的儿子,大家在表面上会对他高看一眼,但背地里,都认为他只是借着老爹的光,如果没有他爸,他就什么也不是,就像没有太阳的光,星星只是一块没有任何光亮的石头,世界上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何尝不是何星星的宿命呢?从小到大,他感恩自己的家庭,但也要想活出自己的光,所以活得加倍努力,独立、勤奋、上进。何跃喜欢带着他应酬、谈生意,他就在旁边像海绵一样汲取营养,他的理解能力、概括能力以及预测能力是令何跃欣喜的。
何跃看着儿子的付出,也是非常欣慰,每当有人问起他怎么看待自己的儿子时,何跃都会意味深长地说:“我很信任他,我相信,等我老了,我会依赖他。”
这可能是父亲对儿子的最高评价了。
这样优秀的儿子,偏偏是彭焕西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