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霭霭停云》上柏

4、太学 同窗

　　又过了几日，李公公捧着一套崭新的蓝色太学生服袍走进听竹轩，脸上带着比平日更舒展些的笑意：“公子，您瞧瞧，刚送来的。明日，您就该正式去太学进讲了。”

　　顾詹放下手中的书，接过那叠得整齐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细棉，触手柔软光滑，边缘用同色丝线绣着简洁的云纹。他摸着衣服，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太学，那是皇子与顶级世家子弟读书进学的地方，是朝廷未来栋梁们最初交汇的所在。他知道，跨过那道门槛，他便将踏入另一个天地。

　　次日清晨，他换上那身湖蓝袍服，镜中的少年身量未足，却因衣冠齐整，显出几分不同于常日的严肃。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他已渐渐熟悉的宫道，走向那座他只在廖太傅口中听过多次的“明伦堂”。

　　学堂比他想象中更为宽敞明亮，高大的窗户敞开着，晨光带着庭院里的气息洒进来，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已有十几个少年坐在里面，年纪与他相仿，或略长些许。衣饰皆是不凡，或锦或缎，冠戴整齐，即便安静坐着，也自有一股顾詹熟悉的钟鸣鼎食之家的气度。他走进来时，几道目光便轻飘飘地落了过来，带着打量，带着审视，也带着纯粹的好奇。那目光让顾詹感觉自己仿佛闯入鹤群的雀鸟。

　　他立刻垂下眼，不敢与任何一道目光相接，按照昨日告知的位置，寻到后排一个靠窗的座位，安静地坐下。他将自己的小书箱轻轻放在案下，然后正襟危坐，眼睛只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光洁桌面。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了。学堂里响起窸窣的交谈声，但无人上前与他搭话。他悄悄松了口气，掩在宽袖下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了衣角，将那柔软的布料揉出了湿湿的褶皱。

　　学生陆陆续续到来，学堂里渐渐坐满了人，低语声也略略嘈杂了些。忽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伴着一阵轻快又略显慌乱的脚步声，气喘吁吁地响起：“哎呀，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顾詹下意识埋头侧脸：果然。

　　六皇子高宣穿着一身相似的皇子规制常服，头发似乎因奔跑略显毛躁，玉冠也有点歪，脸上却带着浑不在意的神色，一边往里走，目光一边在学堂里搜寻空位。掠过顾詹这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转向他处，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第一排，有些懊恼地坐下了。

　　授课的太傅是像廖太傅一样的老者，讲的是《礼记》。顾詹收敛心神，努力去听。内容他早就学过，并不艰深，但太傅旁征博引，要求极高，课堂气氛肃穆。他能感觉到第一排的高宣似乎有些坐不住，身子微微扭动，偶尔偷偷打个小小的哈欠。

　　午间解学，其他人陆陆续续散了。顾詹仍坐在原位，默默将上午的笔记又看了一遍。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也准备离开，这时一片衣角映入眼帘。他抬头，只见高宣已不知何时蹭到了他案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与课堂上那蔫头耷脑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詹！”高宣的声音带着雀跃，却又努力想显得庄重些，他看了看四周，又清了清嗓子，竟学着大人的模样，颇为正式地拱了拱手，“那日在父皇书房，是我唐突了，口无遮拦，.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重新与你见礼，”

　　他眼睛弯起来，“我姓高，名宣，字子通。你呢？你定然有表字吧？”

　　顾詹没料到他会如此正式地过来道歉并重新介绍自己，怔了一下，起身还礼，姿态无可挑剔：“六殿下言重了。草民顾詹，表字……停云。”

　　“停云？”

　　高宣眼睛一亮，脱口赞道，“真好听！顾停云……哎呀，你们顾家的字都这么好听！顾远将军叫长风。长风，停云，……听着就像是一家人！”

　　他摇头晃脑，显然是真觉得这名字极妙。

　　顾詹看着他这副毫无城府，纯粹欣赏的模样，心里那点坎儿，不知不觉松了。他觉得这位皇子一会儿莽撞无礼，一会儿又诚挚热情，心思跳脱得让人难以捉摸，说轻浮似乎有些过，但确是不太着调。不过，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是一片赤诚。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宫廷里，能有一位皇子主动示好，无论如何，不算坏事。

　　他微微颔首，依然规规矩矩，“殿下过誉了。”

　　自那日之后，顾詹便与这位六皇子“飞快”地相熟了起来。

　　其实也说不上顾詹如何主动，纯粹是高宣，一旦认定可交之人，便有种近乎执拗的热忱。只要太学下课，他十有八九会蹦到顾詹案前，要么拉着他讨论刚才课上太傅讲典故（他非要说不懂），要么就是兴致勃勃地分享他新得的什么玩意儿。

　　不光在太学里缠着，高宣还热衷往听竹轩跑。起初是隔三差五，后来几乎成了每日的定例。李公公对此似乎乐见其成，每次六殿下来了，茶水点心总会准备得格外周全些。

　　高宣每次来，也从不空手。

　　有时是一包蜜饯，有时是小玩具，有时甚至是他自己从御花园某处带回来的、他认为好看的石头或形状特别的树叶。

　　顾詹面上，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守着本分的模样。该行礼行礼，该称殿下称殿下，言语恭敬，举止有度。高宣对此似乎并不介意，或者说，他压根没仔细分辨过这恭敬下细微的差别。

　　然而，关上听竹轩的门，那气氛便有些不同了。

　　顾詹年纪少上几个月，却心思敏锐，很快便察觉，这位六皇子，在某些方面实在有些……“好拿捏”。

　　比如，碰上功课，顾詹只需默默将自己工整的笔记往他那边推一推，或者三两句话点破关窍，高宣便会用那种混合着崇拜与感激的眼神看他半天。又比如，当高宣又带来什么不合规矩或孩子气的玩意儿时，顾詹只消微微蹙眉，沉默地看上一眼，高宣自己便会先讪讪地解释，或者干脆偷偷收起来。

　　这种细微的掌控感，让顾詹在应对这位过于活泼的皇子时，渐渐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从容。他发现自己无须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便能引导对方。而高宣，似乎也乐在其中，他喜欢顾詹这份与他身边所有人都不同的安静与早慧，喜欢听他用清晰的思路讲解那些枯燥的经文，甚至喜欢顾詹偶尔那一点不露痕迹的“管教”。

　　这一日，高宣又赖在听竹轩，磨着顾詹帮他润色功课。窗外春意渐进，竹影婆娑。顾詹提笔蘸墨，侧影沉静。高宣趴在桌边看着，忽然没头没脑地小声说：“停云，有你在这儿真好。以前太学下课，我都不知道找谁玩。”

　　顾詹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滴在纸上。他没有抬头，只是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