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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面 若说没有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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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化,窗外的竹子,颜色便一日深过一日。
一日近午,乾元殿的书房里,皇帝刚批完一叠奏章,正立在紫檀案后悬腕练字。殿内静极,只闻笔锋掠过宣纸的沙沙声,和更漏缓慢的滴答。写罢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端详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抬地问侍立在侧的王德功:
“那顾家的孩子,近日如何?”
王德功立刻躬身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惯有的妥帖的笑意:“回陛下,顾公子一切都好。性子静,肯用功,廖太傅前儿还夸他进益快。”
“哦?”皇帝淡淡应了一声,用湿布擦了擦手,“叫他过来,朕瞧瞧。晌午便留在这儿,一同用膳吧。”
王德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喜,应了声“是”,便悄步退了出去。陛下留饭,即便是便饭,也是难得的恩典。这顾家小子,看来是入了陛下的眼。
不多时,顾詹便被引到了书房。他穿着新裁的袍子,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皇帝语气平和,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杌子,“坐。在这里不必太拘束。”
顾詹谢了恩,只挨着杌子边沿坐下,背脊依旧挺直。
皇帝随口问了几句起居饮食,读了什么书,顾詹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当。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过来,替朕磨墨。”
顾詹连忙起身,走到书案一侧。那砚是上好的端溪老坑,墨锭乌黑沉手。他挽起袖子,加了水,便匀着劲儿,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动作有些生疏,却极认真。墨香渐渐氤氲开,混合着殿内原有的书香与沉香。
王德功垂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大一小安静相处的画面,心下安然。陛下看似严厉,待这故人之子,到底有几分不同。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伴着孩童清亮却有些莽撞的嚷嚷:“父皇!父皇!您看我得了什么好东西!”
声音未落,一个穿着杏黄色团花便袍的少年已经卷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只草编的蚱蜢,脸蛋跑的红扑扑的。
正是六皇子高宣。
他闯进来,才发觉书房里不止父皇和王德功,书案边还站着个从没见过的小童,正低眉顺目地磨着墨。高宣脚步一顿,好奇心立刻压过了献宝的急切,他三两步凑到顾詹跟前,歪着头,上下打量,口无遮拦地问王德功:“王伴伴,这是新来的小太监?这么小就能到父皇跟前伺候了?”
顾詹磨墨的手猛地一顿,一股热气“腾”地冲上头顶。他咬着唇内侧的软肉,才没让自己失态。
“胡闹!”皇帝低斥一声,伸手在高宣凑过来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没规矩。这是你顾伯伯的幼子,顾远哥哥的弟弟,顾詹。如今在宫里头了。”
王德功忙上前,笑着把还有些发懵的高宣轻轻拉开些,低声又解释了一遍:“六殿下,这位是顾詹顾公子,顾国柱的遗孤,如今在太学进讲,可不是内侍。”
高宣“哦”了一声,眼睛却瞪得更圆了,盯着顾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物件。
顾詹这时已强自压下心头那股恼意,他放下墨锭,后退一步,撩起衣摆,便要端端正正地跪下去,声音平板无波,一字一顿:“草民顾詹,拜见六皇子殿下。”
这话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可那语气里的疏远和硬邦邦的赌气,却瞒不过御座上的眼睛。
“行了,不必多礼。”皇帝出声阻止,目光在顾詹那绷紧的小脸上掠过,眼中似有什么意味划过,转向高宣时,已恢复了常态,“整日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高宣却全然没察觉那微妙的气氛,他只听明白了这是顾远将军的弟弟!他崇拜顾远,几乎是立刻雀跃起来,那点冒失转眼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绕过书案,又凑到顾詹身边,这次眼神里没了打量,全是热情。
“你就是顾远哥哥的弟弟?顾远哥哥可厉害了!他跟你讲过打仗的故事吗?”他一边问,一边还忍不住绕着顾詹转了半圈,嘴里嘟囔,“可你看着……不太像顾远哥哥啊?”
顾詹只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更堵了。
说他像小太监已是难堪,如今又被这愣头青皇子直言不像他的兄长……已过世的兄长……他垂下眼,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将腰背挺直,声音依旧平平的:“回殿下,顾詹愚钝,不敢相比。”
这话听着谦卑,可却隐隐透了出来一股倔强劲儿。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午膳就设在书房旁的暖阁里,菜式不算多,却样样精致。皇帝坐在主位,高宣理所当然地挨着父皇一边坐下,顾詹则被王德功引着,在皇帝另一侧的下首坐了。这并非正式宴饮,气氛便也松快些。
“动筷吧,不必拘礼。”皇帝先举了箸,语气随意,“今日只是家常便饭,朕与你父亲年轻时,也常这般同桌而食。”
顾詹低声应“是”,小心地夹了面前最近的一箸菜。他能感觉到对面,六皇子还时不时好奇地瞟过来。
高宣到底是孩子心性,安静不了片刻,自己碗里的饭没吃几口,倒是对顾詹充满了兴趣。他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隔着桌子问:
“顾詹,你往后也在太学读书么?
那你是不是天天都来?
你住哪儿?
听竹轩?
那地方我知道,我有时偷溜去那儿附近逮蛐蛐儿……”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顾詹只得停下筷子,垂着眼,简短地回答:
“是。”
“去太学。”
“住听竹轩。”
“谢殿下关心。”
规规矩矩,干干巴巴。
皇帝瞥了一眼小儿子那兴致勃勃,全然看不懂眼色的样子,又看了看顾詹那看似恭敬,实则浑身都尖刺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复杂。
这两个孩子,一个像盛夏的日光,一个却像深秋的瓦片。
他打断高宣连珠炮似的追问:“食不言。好好用你的饭。”
高宣这才缩了缩脖子,扒拉了两口饭,可那眼睛还是不住地往顾詹那边溜。
顾詹默默吃着,碗里的御膳滋味如何,他几乎没尝出来。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无比的累。对面那目光灼灼,身边是深不可测的帝王,他像走在一条极细的丝线上,必须全神贯注,不让自己心底那点慌乱和气恼泄露分毫。
饭毕,皇帝漱了口,净了手,对高宣道:“你下午的功课可做完了?便在这里,与顾詹一同练半个时辰大字再回去。”
高宣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求助似的看向王德功,王德功只当没看见。皇帝已不再理会他们,起身回了书案后。
内侍很快另搬来一张小书案,与顾詹用的并排放好,铺上纸笔。高宣唉声叹气地坐下,抓起笔,却又悄悄捅了捅旁边已然端正坐好的顾詹,压低声音,带着点自来熟的讨好:“喂,顾詹,你的字写得怎么样?等会儿……借我瞧瞧?”
顾詹手腕悬着,笔尖距纸尚有寸许,闻言,侧过头,看了高宣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高宣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什么话。只见顾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殿下说笑了,顾詹初学涂鸦,不敢污了殿下眼目。陛下让练字,殿下还是专心为好。”
说完,他便转回头,自己写起来,姿态无可挑剔,当然拒人千里。
高宣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百无聊赖,只能也写起来。暖阁里重归安静,只闻笔锋与纸面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更漏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