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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花宴 春日情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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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三月,御花园的垂柳抽芽,百花争放,嫩黄衬着粉紫,像一团团晕开的淡彩。宫里循例办了春宴,宴设在水榭边的敞轩里,四周帷幔卷起,正好将春色匡成一副活画。丝竹声细细地响着,不喧闹,却足以盖过许多低语。
顾詹跟着引路的宫人来到时,轩内已坐了不少人。命妇们衣着鲜丽,笑语轻柔;宗室子弟与年轻臣工们三两聚在一处,言谈间透着或矜持或热络。他在入口处略一停顿,扫过那些陌生光鲜的面孔,旋即垂下眼,默默走向外侧角落里的席位。那里光线稍暗,案几上的陈设也简单些,正合他的心意。他撩衣坐下,习惯性地挺直后背,双手安静地置于膝上,目光落在面前那碟捏成桃花点心上,仿佛上面有了不得的纹路。
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功臣遗孤,陛下恩养,说起来是殊遇,置身于这满是天潢贵胄、世家亲眷的场合,就像误落锦缎的石子。
宴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络。顾詹仍独坐一隅,直到熟悉欢快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咦?停云!你怎一个人躲在这儿?”
顾詹抬头,只见高宣不知何时溜到了这边。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粉色春衫,领口袖边绣着银线缠枝纹,衬得脸庞愈发俊朗明亮,因饮了一两杯果酒,颊上飞着淡淡的红晕。他神色欢快敞亮,完全无视了顾詹刻意的回避。
不等顾詹起身行礼,高宣已笑嘻嘻地俯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一个人多无趣!走,我带你去认认人!”
顾詹被他从席位上拽起来,脚下踉跄了一步,四周骤然汇聚过来许多目光,让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想抽回手,低声羞道:“殿下,这里不是听竹轩,这不合规矩”。
可高宣,欢快敞亮的高宣,才不管这些的高宣,便拉着他,不由分说地挤进了那片胖的人只敢远观的光彩与笑语之中。
宴席的另一半,皇帝坐在上首,手里拈着酒杯,正听老郡王说着京郊的农事,目光却偶尔不着痕迹地掠过满堂华彩。他看见了那个角落里的孩子。皇帝想起他父兄的模样,心里那点复杂的滋味又泛了上来。
正想着,只见他那小子高宣,像猫看到雀儿,从自己的席位上起身,径直朝着那角落走去。皇帝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高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快,他走到顾詹案前,俯身说了句什么,随即竟笑嘻嘻地、不由分说地一把攥住了后者手腕,将人从席位上拉了起来。顾詹吃惊踉跄,想要挣脱却又不敢太过用力的模样,全然落在皇帝眼里。
皇帝面上神色未动,依旧听着郡王说话,心中却动了动。
阿宣这孩子,被保护得太好,心地纯良得像块水晶,喜怒哀乐全在脸上,喜欢谁便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给对方。他这般毫无顾忌地亲近顾詹,是少年心性,也是赤子真情。看着顾詹被自己儿子生拉硬拽地拖着走,窘迫又顺从的模样,他收回目光,对郡王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这一幕,也落入了另一人的眼睛里。
大皇子高成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与周遭浮华的春宴气氛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回京述职不过数日,风沙气息似乎还未褪尽,看这满堂香衣云鬓、笑语笙歌,竟觉出几分陌生的喧闹。
他不太习惯。
目光无意间流转,便看见了六弟高宣正拉着一个面生的少年往人堆里挤。那少年衣着素简,神色拘谨,被阿宣那样拉着,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窘态。
高成略一沉吟,侧首问随侍的东宫内监:“六弟身边那孩子,是哪家的?”
内监忙低声答:“回殿下,是已故顾国公的幼子,名詹,陛下接入宫中恩养的。”
顾家……高成心下明了。顾老将军他是熟识的,威严刚毅。至于那位年轻战殁的顾小将军,他在朝堂上打过几次照面,知其骁勇善战之名,这次回京后也知晓了那场令人扼腕的败绩。他不由得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少年,仔细打量。
眉眼清秀,身形单薄,看不出多少顾家父子的影子。
看了一会儿,高成端起面前的酒杯,浅啜一口。酒液微凉,带着甜腻的涩香。他放下杯,视线仍落在远处那两人身上。六弟笑得毫无阴霾,正指着什么给那顾家子看。而那小孩,仍低着头,侧耳倾听的姿态倒是认真。
“六弟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高成淡淡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身边人说,“天真烂漫,赤诚一片,也算是难得。”
他停顿了片刻,“只是那个顾家子……年纪虽小,眼神却静,是有东西。”
内监不解,含糊应着,“这孩子来宫里也几个月了,都说是老实上进的。”
高成不再多说。他在边镇待得久了,见识过各色人等。那低垂的眼帘下,那份竭力维持的镇定,偶尔抬眼时,目光中清亮与克制……都让高成觉得,不像只知惶恐或懵懂。
宴至中程,丝竹更喧。
高宣已耐不住性子,凑到顾詹耳边嘀咕几句,两人便一前一后,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轩外。
皇帝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追随了一瞬,又平静地收回。
高成也看见了,眉梢微动,未置一词,只将杯中余酒慢慢饮尽。
御花园深处,背风的小山坡上,几株玉兰开得正好,花瓣肥厚洁白,在微凉空气里静静吐着幽香。高宣一屁股坐在光滑的石头上,长长舒了口气:“可算出来了!里头闷死人!”
顾詹跟在他身后,气息微促,脸颊因小跑和之前的窘迫还泛着红。他四下又看了看,才慢慢地靠着高宣身边坐下,环顾四周,确实清静。
高宣仰头望着玉兰花,忽然开口,声音不似平日清亮:“我很小的时候,最喜欢跟母后来这儿。她指着花告诉我,这叫‘望春’,是春天最早的信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母后去得早,但我每年春天都来看看它们,就好像……她还在似的。”
风穿过花枝,带来细微的声响。顾詹心头微微一震,侧目看向高宣。此刻的六皇子,脸上没了那种灼目的笑,眼神显得有些悠远。
“殿下……”他轻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没人教过他,他亦不擅长。
高宣却已从那短暂的出神中醒来,转头对他咧嘴一笑,那点寂寥仿佛只是错觉:“跟你说这个干嘛!”
他兴致勃勃地换了个话题,带着分享秘密的雀跃,“停云,我告诉你啊,御花园东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絮絮地说起蚂蚁洞的趣事,说着一个会蹴鞠的小太监,说着在顾詹听来或许有些“不着调”的事情。
顾詹静静地听着。
没有朝堂,没有规矩,只有一个少年讲给另一个少年的世间事。
玉兰的冷香细细地萦绕着。风从坡下缓步走上来,拂过新草,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又掠过石面,将一边宴席的熏暖气息悄悄驱散了。
丝竹声隐约可闻,却隔了几重树影,几道回廊,在顾詹耳朵里,开始听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