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霭霭停云》上柏

2、习惯 融化的墨块

　　第二章习惯

　　天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时，顾詹醒了。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还在家里的床上，等着老管家来唤他起身。可映入眼的，是陌生的床帐，周围带着陈木和香料的气息。他愣愣地躺了一会儿，昨夜的一切才如同潮水般缓缓涌回脑中——漫长的宫道，冰冷的地砖，皇帝沉静的脸，还有这间叫做“听竹轩”的屋子。

　　原来，不是梦。

　　他真的被留在了这里，像连根拔起的小树苗，颤巍巍地，被移栽到了这片名为“宫廷”的陌生土地上。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昨日那位面善的老内侍端着脸盆和布巾走了进来，“顾公子，您醒了？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顾詹坐起身，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内侍将东西放下，动作麻利地开始替他收拾床铺，一边絮絮地说着：“咱家姓李，公子唤我李公公便是。往后啊，就由咱家在这听竹轩伺候您。您常用的物件儿，陛下已吩咐人从您府上取来了，稍后便送到。”

　　他常用的东西……

　　顾詹心里动了一下。

　　洗漱完毕，李公公引着他在听竹轩内外转了转。这小院子幽静，正如昨夜那位公公所说，离皇帝起居办公的乾殿不算远，去往后宫却要穿过好几道门禁。东宫和太学，也都在这一片宫苑群内。

　　“陛下将公子安置在此，是念着您年纪小，离得近些，照应方便，读书也便宜。”李公公揣度着他的心思，轻声解释。

　　顾詹默默地听着，心里不禁琢磨起来。离皇帝近，是天大的恩宠，也是无形的束缚。离太学近，是便利，却也意味着他即将踏入那个汇聚了皇子皇孙和世家子弟的地方。他这块“顾家遗孤”的牌子，在那里，不知会引来多少目光。

　　东西送来了，不多，一只不大的箱笼。顾詹去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他的旧衣，一些常读的书，还有一方用布仔细包好的旧砚。看到这些熟悉的物件，他鼻头又是一酸。他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摆放在这陌生的屋子里。

　　日子，就这么被迫步入了正轨。

　　顾詹认定了自己会长久地呆在宫里，便开始学着遵守这里的规矩，努力适应起来。他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时时愣神，走路会留意步伐，吃饭会注意声响，见到不同品阶的宫人，也会学着分辨该如何应对。

　　他认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李公公是个憨厚的老人，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将他的起居照顾得妥帖。另一位常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德功，王公公。这个面容白净，身形微胖的中年人，脸上总挂着三分笑。他有时来，是明显带着皇帝的话，问问顾詹的饮食起居，或者传达陛下的某句关心；有时却又像是他自己顺路过来看看，闲闲地说几句宫里的趣闻，或是提点顾詹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顾公子是聪明人，”有一次，王德功看着他练字，忽然慢悠悠地说，“在这宫里，多看，多听，少说话，总是没错的。”

　　顾詹停下笔，恭敬地应了声：“是，谢王公公提点。”

　　他心里明白，这位王公公，是陛下身边最近的人，他的到来，往往代表着陛下的注视。

　　还有一位廖太傅，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学究。他奉旨前来，名义上是给顾詹“单独补课”，实则是来摸他的底子，看看这个即将进入太学的顾家遗孤，学问到底到了何种程度。廖太傅考问了他《论语》和《史记》里的几段，顾詹谨慎地回答了。太傅听完，不置可否，只捻着胡须道：“根基尚可，还需刻苦。”随后，便布置下繁重的功课。

　　除了这些大点的人物，还有一些常在听竹轩附近走动的大小太监和宫人。送饭的，打扫庭院的，传递物品的……顾詹慢慢能认出几张面孔，偶尔也会点点头。他一边努力地适应着这全新的一切，一边却总忍不住地，在心里把眼前的这些人，与他在顾家时认识的那些人悄悄对比。

　　李公公的沉默稳重，有点像他顾府的看门的秦爷子；王德功公公的笑容，让他莫名想起家里那位总是揣摩父亲心思，但心眼不坏的二管家；就连那位严肃的廖太傅，蹙眉的样子，也依稀有那么一点点父亲的影子。

　　可是，像归像，终究不是。

　　在这些渐渐熟悉起来的日常里，想家的念头，总会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特别是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风声穿过竹叶，那细细碎碎的声音，不像家里屋檐下风铃的清脆，常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会想家里现在怎么样了？老管家们身体还好吗？哥哥生前最爱的那匹花马，有没有人记得按时添草料？他想得出神，直到李公公进来添灯油，才猛地惊醒。

　　有时，他还会梦到顾远。梦里，兄长还是那副模样，穿着银甲，大手胡噜着顾詹的头发，力道没轻没重，像是揉搓一只闹腾的猫狗。

　　“阿詹，看家！我很快便回来。”

　　他伸手想去拉，梦却醒了，眼前只有帐顶模糊的暗影。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又重新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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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冬天进宫。年关将近时，陛下格外开恩，准他回一趟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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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巷，停在朱红的大门下。府里依旧洁净，却静得异样。老管家带着几个留下的旧仆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眶却都是红的。府中陈设未变，年饭摆了一桌，人却坐得稀疏。爆竹声在别家热闹地响着，这里的灯火，却显得格外清冷，照着一室的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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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天，顾詹睡得并不安稳。熟悉的床榻，却再无熟悉的安稳。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家”，已经永远留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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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到宫里，听竹轩那间小小的厢房，竟给了他“回来”的感觉。宫墙依然是陌生的，规矩依然是森严的，但这里的“日常”却成了他眼下唯一可把握的生活。他坐在熟悉的书案前，看着李公公端来与往日并无二致的茶水点心，心里那片因春节返乡而重新掀动的波澜，慢慢地、沉沉地平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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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他是真正明白了，从今往后，这便是他的日子：在卯时醒来，在叩门声响起前坐起身；在枯燥的经义讲解中，牢记关节；在偶尔独处的空暇里，对着窗外那片日渐葱茏的竹影，让思绪飘到一些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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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之后，日子便过得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