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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儿 或是孤星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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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园之树,枝条载荣。
竞用新好,以怡余情。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停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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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雪是突然下起来的。
顾詹记得清楚,早上出门时天只是阴着,等马车走到宫门前,细碎的雪沫子就已经糊住了车窗。他跟着一个穿着褐色袍子的老公公往里走,路好长,墙好高,他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仰断了,也看不到墙头那边是什么。
脚下的新雪被踩得咯吱响,前面带路的老公公走得很慢,可顾詹还是得小步跑着才能跟上。两边站着的兵士像庙里的泥塑,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只有铁枪头上的一点寒光,刺得他眼睛有点疼。
引路的老人在一座巍峨的殿阁前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顾公子,陛下在里头。您……自个儿进去吧。”
顾詹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里有股怪好闻的木头味儿,又有点呛。他迈过那高高的门槛,里面好暗,好安静,只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他望见一个人站在窗边,穿着深颜色的衣服,几乎要和暗沉沉的墙壁融在一起,便赶紧趴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学着老人教的话说:“草民顾詹,叩见陛下。”
没有被立刻叫起。顾詹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偷偷抬眼,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但是又不敢,就呆呆地趴着。
地上真凉啊,顾詹会一辈子记得乾殿的这个冰凉。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不高,也不凶,但顾詹就是觉得浑身绷得紧紧的。他爬起来,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沾了点雪水,正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印子。
“到朕跟前来。”
他挪着步子过去,在离书案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还是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他只好抬起,第一次看清了这位与他父兄渊源极深的帝王。皇帝看着不太老,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眼睛很深。皇帝看着顾詹,看了好久。
“眉眼像你母亲。”皇帝忽然说,“这下巴,倒有点你父亲的影子。”
顾詹愣住了。他不太记得母亲的样子了,父亲的脸也有些模糊。被皇帝这么一说,心里头酸酸涨涨的。
“你父兄,是为国尽忠的臣子。”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顾家,满门忠烈。”
“忠烈”这两个字,他最近听了太多遍。来吊唁的人都这么说,父亲战死南疆,兄长殉国西北,如今偌大的顾家,只剩下他一个半大孩子和几位远房旁亲。可他知道,这用血脉浇灌出的“忠烈”之名,意思就是,大家都再也回不来了。
“顾家如今就剩你这一点血脉。”皇帝的话把他从胡思乱想里拉回来,“朕与你父兄,不止是君臣,更有袍泽之谊。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在朕身边读书、习事。”
留在宫里?顾詹有点懵。
皇帝的目光扫过他,语气好像缓和了一点点:“宫里规矩多,不比你在自己家中自在。但只要你谨守本分,用心向学,朕自会为你安排前程,总不致使顾家将门之风,在你身上断绝。”
似懂非懂,但是他知道这时应该干什么,再次跪下,这是刚才的老人教的。
“草民……谢陛下隆恩。”
退出乾元殿时,雪下得更大了些。一片片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他望着天边,想着这到底是今天冬天的第几场雪,但是怎么想也想不清楚。另一个公公领着他,穿过一道有一道的宫门,去向另一个未知的屋子。
这里叫做听竹轩,窗外确实有竹,枯枝残雪在风里碰撞,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屋子很干净,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内侍送来晚膳时,特意多留了盏灯:“公子莫怕,这院子虽偏,胜在清净。当年…陛下初入东宫时,也在此住过三日。您就住这儿。缺什么,或是哪儿不自在,就跟我说。”
“谢谢公公。”顾詹小声说。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苗一跳一跳的,灯花噼噼啪啪地响着。他在床沿坐下,床板硬邦邦的。
这里好安静。
窗外是陌生的风声,鼻尖萦绕着宫中特有的、混合了香料与陈旧木料的气息。一切都提醒着他到了一个新地方。
“在朕身边……”
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庭院那棵结满果子的海棠树……有些比较远,有些就在昨天,忽然就纷沓而来。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还好,不算太难闻。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缩了缩脚,觉得有点冷,就把自己整个裹进了被子里。以后,就要一直住在这里了吗?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但是雪还在下,悄悄覆盖了这座巨大的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