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求生记》失眠又焦躁

230、第 230 章 唐俊玮

　　唐俊玮走的时候，没让罗巧荷送，自己拿起大衣搭在小臂上，站在玄关换了鞋，朝客厅里的人挨个道别。跟关景顺说“爷爷您多保重”，跟奶奶说“奶奶螃蟹性寒您少吃两只”，跟关国纲说“叔叔下回再聊”，跟罗巧荷说“阿姨菜做得真好”。

　　每个称呼都不重样，每个称呼前面都加了敬语。

　　外婆扶着椅背，看着唐俊玮弯腰换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等防盗门合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远了，她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关禧身上。

　　关禧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柠檬水，电视遥控器攥在另一只手里，对着屏幕一下一下地换台。

　　外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

　　“小禧，你觉得小唐哪里不好？”

　　关禧没接话，手指按在遥控器上，又换了一个台。

　　“人家小唐，市医院的，正经工作。懂得疼人。你在饭桌上对人家爱答不理的，人家也没跟你计较，还给你剥螃蟹。”

　　“你外婆说得没错，”罗巧荷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在餐桌旁边站住了，“小唐这人吧，妈今天头一回见，也觉得不错。你看看人家，进门就帮着端菜，跟你爸聊得来，跟你爷爷也聊得来，对长辈客客气气的。你说你——”

　　“我怎么了。”关禧搁下遥控器。

　　“你这是什么态度。”罗巧荷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半分又压下来，“妈不是为了你好？你这孩子，躺了三年醒过来，我们当爹妈的当然高兴。可你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一直怎样？”关禧抬起眼来，“一直跟楚玉和书意住在一起，怎么了。”

　　罗巧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关禧会这么直白地把这句话说出口，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当着奶奶和外婆的面。

　　外婆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有些发僵，“小禧，你年纪不小了。外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妈都三岁了。”

　　“是时候处个对象了。”

　　“外婆就你这么一个外孙。”

　　“你要是能早点定下来，趁外婆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能帮你带带孩子。”

　　罗巧荷从餐桌边绕过来，站在沙发背后，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你三爷爷那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是不中听，可有些道理也不是全无道理。你往后日子还长——”

　　关国纲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酒杯搁在桌上，在关禧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你妈说得对，”他说，顿了顿，“你往后日子还长。我们当爹妈的，总想看你安定下来。”

　　关禧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在发抖。

　　楚玉走到沙发侧面，刚往前迈了半步，手腕被人握住了。

　　郑书意靠在墙壁上，一只手握着楚玉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她的意思很明白，这是关禧自己的仗，她得自己打。

　　“……你说是不是？小禧，你总得往前走一步。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市医院还有个儿科医生，你外婆上回说的那个——”

　　“别吵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外婆没听清，“你说什么？”

　　关禧猛地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我说——别吵了！”

　　“外婆，你刚才说谁不错？唐俊玮？他是不错。人好，工作好，长得也行，对长辈客客气气。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男的。”

　　“我不喜欢男的。”她重复了一遍，“外婆你听明白了吗。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女人。”

　　“就是她们。楚玉。郑书意。我喜欢她们，想跟她们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你想要抱重孙子。行。你外孙我还年轻，我可以生。生一个。不，生一个不够。生一个楚玉的，再生一个书意的。你要抱重孙子，男的女的都有，行不行？够不够？”

　　罗巧荷往前走了一步，“小宝，你……”

　　“别叫我小宝！”关禧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撞上茶几边沿，“我早就不是你那个小宝了。你那个小宝十七岁，趴在课桌上写数学卷子，最大的烦恼是月考能不能进前三。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手上沾过血，我跪过别人，也让别人跪过我。我在那个地方活了九年，妈——九年。九年够一个人从头到脚换个干净。你那个小宝早就不在了。”

　　关国纲站起来，手抬了抬，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没说出来，又坐回去了。

　　“我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是你们给的。我知道。我记着。可这不代表我这辈子就得顺着你们划的道走。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不正常。你们见过哪个正常人在病房里躺了三年醒过来张口就说自己穿越了？见过哪个正常人回家半年了半夜还要起来摸台灯确认自己不在那边？见过哪个正常人跟自己妈说她在那边杀过人？没有吧。我就是那个不正常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着外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咧着，眼眶红透了。

　　“你要是现在后悔了，觉得这个外孙跟你从前想的不一样，行。房子你收回去，车也收回去。我不靠这些。我在那边什么都没有，连身子都不是自己的，我能活下来，在这儿我更活得下去。你要是不想认我这个外孙，也行——”

　　“关禧！”罗巧荷的声音在发抖，眼圈也红了，“谁要收你房子。谁要收你车。你妈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外婆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外婆就是……老人家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你不想相亲，不相就是了。”

　　外婆始终没有抬起头来，放在膝头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右手虎口上有一道陈年旧疤，是年轻时在纺织厂被梭子划的。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播报员用没有起伏的声调念着“明日多云转晴，偏北风三到四级”。

　　关景顺站起身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手在桌沿上扶了一把，站稳了，端起茶杯踱到客厅中央，在关禧和外婆之间站定了。

　　“好了好了，一个两个的，脸都绷得跟鼓面似的，敲一敲能响三里地。老太婆，”他偏过头去，朝奶奶那边努了努嘴，“你倒是也说两句。”

　　奶奶走到外婆旁边坐下，伸出手去，拿起外婆搁在膝头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拍了拍手背。拍完了，才转过头来看着关禧。

　　“你这孩子，出去九年，回来大半年，旁的没学会，嗓门倒是见长。你外婆多大年纪了？你站那儿吼，她坐这儿听，心跳都快了几拍。你有理，有理就能扯着嗓子跟长辈说话？你在那边当九千岁，当得不会好好说话了是不是。”

　　关禧站在茶几边上，手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她低着头，下巴快要埋进领口里，耳根的红褪了些，脸色白了些。奶奶这番话不像罗巧荷那样又急又快的碎碎念，也不像外婆那样一字一句都往她心口上戳。奶奶说话是温暾的，每个字都像是小火慢炖出来的，不烫嘴，可烫心。

　　“奶奶，我……”

　　“你什么你。”奶奶松开外婆的手，站起来走到关禧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牛仔外套的领口，“你爷爷跟你三爷爷吵了半辈子架，每回吵完了还是坐一张桌上吃饭。一家人，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你外婆是过来人，她心里头有疙瘩，你让她慢慢解开，你急什么。”

　　关景顺在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看关禧，又看看沙发那头的外婆，再看看站在餐桌旁边眼圈还红着的罗巧荷，最后目光落在一直靠在墙壁上的郑书意和站在沙发侧面的楚玉身上。

　　“今天这顿饭，本来也不是为了那个小唐。你外婆张罗相亲，是心疼你。你觉得她多事，她也不冤。可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不喜欢男的，喜欢她们俩……”他朝郑书意和楚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爷爷听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爷爷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你三爷爷那辈人觉得天底下只有一种活法，你爷爷这辈人也差不多。可你不一样。你在外头待了那么些年，见的世面比我们多。你说你不正常，可我觉得你挺正常。你妈说你小时候就是个犟种，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还是。”

　　他搁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在肚子上，拇指绕着圈。

　　“你不喜欢男的，那就不喜欢。你爷爷这辈子就想看你高高兴兴的。你喜欢谁，带回来给爷爷看，爷爷就给谁包红包。以前是想包一个，如今嘛……”他又往郑书意和楚玉那边瞟了一眼，“包两个也不算亏。”

　　奶奶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落在肩窝上，啪的一声脆响，“你当这是买菜呢，还包两个不算亏。”她嘴上嗔着，眼角却弯了。

　　关景顺被她拍了这一下，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拿手揉了揉肩窝，“我这不是替咱孙女高兴嘛。你想啊，咱家就小宝一个孙女，往后过年过节，人家家里冷冷清清的，咱家一下子多两个人，多热闹。”

　　郑书意往前走了两步，靠墙的位置走到客厅中央，走到关景顺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欠身的弧度不大，脊背还是直的，下巴还是微扬着的，可乐得关景顺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往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事，跟爷爷说。”

　　奶奶也站了起来，走到楚玉面前，楚玉方才一直站在沙发侧面，关禧吼那一嗓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郑书意拦住了，便一直站在原地没动。此刻奶奶走到她面前，她微微垂下眼睫，凤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局促。

　　奶奶伸出手，合住楚玉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你这姑娘，性子安静，奶□□一回见你就喜欢。往后关禧要是欺负你，你来找奶奶，奶奶替你骂她。”

　　楚玉眼睫颤了一下，点了点头。

　　关国纲端着酒杯靠在餐桌边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罗巧荷走到关禧面前，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轻，掌心落下去的时候甚至没发出声响，贴着头发蹭了蹭。

　　“吼完了？”她说，“吼完了去给你外婆倒杯水。”

　　关禧哦了一声，从茶几上拿起外婆的茶杯，走到厨房去。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热水注进杯子里，蒸汽升起来。她端着杯子走回来，在沙发前蹲下来，双手递过去。

　　外婆抬起头来。

　　她看着关禧。看着这个瘦过又壮回来，在异世活了九年又回到她面前的女孩。看着她小时候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在阳台上追着豆包跑，过年偷吃灶糖被追得满屋子乱窜的女孩，此刻蹲在自己面前，双手举着茶杯，丹凤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光。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城南那套铺面，”她说，声音还有些发紧，“过两天去过给你。”

　　“那套铺面是你外公留下来的。这些年一直租给人家，租约到年底。我想着，你在外头跑了那么些年，也该有个自己的产业。房子是你爷爷买的，车也是你爷爷买的，我这个当外婆的，总不能空着手。”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水，“本想着你结了婚，姑爷会打理。如今你不结婚，那便自己打理。反正我年纪大了，吃也吃不了多少，花也花不了多少。你外公走得早，这些东西早晚都是你的。早点过给你，省得别人惦记。”

　　关禧喉头滚动了好几下，“外婆，我方才……”

　　“方才的事，别提了。”外婆搁下茶杯，伸手握住关禧的手，“你外婆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没见过。先前想不开，是觉得你走了歪路。后来想想，你在那边吃了那么多苦，回来还要被家里人逼着相亲，换谁谁不委屈。是外婆不对。”

　　她抬起手，把关禧散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关禧八九岁的时候刘海长了不肯剪，她就是这么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一边别一边说“我们小宝头发真好，又黑又亮”。

　　“你方才说什么生一个不够，生两个。那些话，是气话，还是当真的？”外婆问。

　　关禧张了张嘴，耳根红了，偏过头去看了看郑书意，又看了看楚玉。两个女人站在客厅里，一个双臂交叠靠在墙上，另一个站在茶几旁边，谁也没看她，可谁的耳朵尖都泛着红。

　　“……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