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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第 229 章   车子驶 ...

  •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来时的路,穿过两旁停满车的小街,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

      过了桥,拐进老城区。

      关禧放慢了车速,让过一辆横穿马路的三轮车,往右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一条窄了些的街道。

      这条街叫白果巷,路两边种的全是银杏。巷口那家幼儿园正在做操,喇叭里放着儿歌。再往前开几百米,街对面是关禧爷爷奶奶住的老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藤蔓。小时候她每个周末都来,奶奶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她来了就朝楼下喊“小宝上来奶奶给你拿饼干”。

      车停稳在单元楼门口。

      楚玉先下来,手里拎着两盒核桃酥,是路过糕饼铺时郑书意让停的。郑书意跟着下了车,仰头打量老楼,有几家窗台上搁着泡沫箱种的小葱。楼道口的防盗门大敞着,门槛上蹲着一只三花猫,绿眼睛扫了来人一眼,又闭上。

      “我每回来这儿,都觉得这楼梯比上回更窄了些。”郑书意说着,抬脚跨过门槛。

      “是你在那边住惯了宽绰屋子。”楚玉跟在她身后,语气平平的。

      “我在侯府做姑娘的时候,住的院子也不大。后来进了宫,地方倒是大了,可哪一寸是自个儿的。”郑书意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脚步稳当,对这陡峭的老式楼梯已经不再生疏。

      楼道里堆着几摞旧报纸,用尼龙绳捆得方方正正,旁边搁着一只泡菜坛子,坛口压着块青砖。

      关禧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帆布袋。郑书意和楚玉跟在她身后,一个提着核桃酥,一个扶着楼梯扶手。爬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关禧正要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出来的是个男人。

      身量颇高,肩宽腿长,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头是浅灰高领毛衣。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单眼皮,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来,倒有几分斯文。头发理得短,鬓角修得干净。

      他看见关禧,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小禧吧?我是唐俊玮。”他侧身让出门框,顺手接过楚玉手里两盒核桃酥,动作自然得像是接过自己家的东西,“阿姨正念叨你们呢,说再不来菜要凉了。来来来,快进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腾出玄关的位置,又朝楚玉和郑书意点了点头:“这两位就是郑姐和楚姐吧?听罗阿姨提过好多回了,说家里住了两位特别漂亮的姑娘。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夸人的语气,措辞也算得体,可眼睛在郑书意脸上停的时间长了半拍。就那么半拍,不多,刚好够让人察觉到他在看她。郑书意微微侧过脸,下巴扬了扬,没接话。楚玉垂着眼睫,帆布袋搁在鞋柜边上,弯腰换鞋。

      关禧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叫唐俊玮的男人把核桃酥拎进客厅,又折回来从鞋柜里翻出三双拖鞋,一双搁在她脚边,一双搁在郑书意脚边,一双搁在楚玉脚边。搁完了直起腰,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罗阿姨人齐了”,又转头对她们笑了一下。

      “今天吃海鲜。螃蟹是早上刚从码头拉过来的,我帮着挑的,个个带黄。”他说着,挽起大衣袖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关禧补了一句,“小禧你比照片上壮。不过壮归壮,挺有型的。”

      关禧的脸当场就黑了。

      楚玉换好拖鞋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可关禧读懂了。楚玉在说,忍着。

      厨房里传来罗巧荷的声音,锅铲翻飞的间隙里夹着她的笑:“小唐你别忙了,去坐着去坐着,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唐俊玮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笑意,说什么“没事没事我在家也做饭”“阿姨您这螃蟹蒸得正好”“这蒜蓉是我剁的还是您剁的”。罗巧荷的笑声一阵一阵地往外蹦,听上去热闹极了。

      关国纲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把刚剥好的蒜瓣,经过关禧身边时顿了一下,拿胳膊肘碰了碰她。

      “你外婆那边介绍来的。姓唐,叫唐俊玮,在市医院心理科上班。比你大五岁。”蒜瓣搁在餐桌上,他压低了嗓子,“你妈让我别提前跟你说,怕你躲出去。”

      关禧翻了个白眼,趿着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关景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搁在膝头。奶奶和外婆坐在餐桌旁边剥毛豆,两个人挨得很近,一边剥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关禧走过去叫了人,奶奶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说瘦了瘦了,上回见你比现在胖些。外婆抬眼看了关禧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唐俊玮的背影,嘴角抿着。

      郑书意在奶奶旁边坐下来,接过奶奶递来的一把毛豆,手指一掐,豆荚裂开,豆子弹进碗里。

      楚玉洗了手,走到餐桌边,在外婆旁边坐下。外婆把装毛豆的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闺女你也剥,楚玉便伸手拿了一把。

      唐俊玮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清蒸螃蟹出来。螃蟹码得整整齐齐,蟹壳蒸得通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把盆搁在桌子正中间,又回身去端别的菜。蒜蓉粉丝蒸扇贝、白灼虾、葱姜炒花蟹、清蒸石斑鱼,一样一样往桌上端。端到最后一趟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瓶红酒,举起来朝关禧晃了晃。

      “小禧喝酒吗?这瓶是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波尔多的,配海鲜正好。”

      关禧没接话。

      “她不喝酒。”郑书意说,“给她杯温水就行。”

      唐俊玮笑道:“那好,那好。郑姐喝吗?”

      “可以。”

      唐俊玮又看向楚玉。楚玉正低头剥毛豆,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不必”。他也没恼,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高脚杯出来,一个搁在郑书意面前,一个搁在自己面前。拔开瓶塞,给郑书意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罗巧荷端着盘蚝油生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拿筷子敲了敲桌沿,招呼所有人入座。关国纲扶着关景顺,奶奶和外婆互相搀着往餐桌走。唐俊玮站在桌边,等几位长辈都落了座才拉开椅子坐下,坐的是关禧对面。

      关禧在他对面坐下了。楚玉挨着她左边,郑书意挨着她右边。三个人并排坐着,对面是唐俊玮。他端起酒杯,朝郑书意举了举,“郑姐,初次见面,我敬你。”郑书意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搁下了。他又朝关禧举杯,“小禧,以水代酒也行,来碰一个。”

      关禧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碰杯沿,叮的一声脆响。她碰完就放下了,一口没喝。

      罗巧荷在旁边看着,夹了只螃蟹搁在唐俊玮碗里,说小唐你多吃点。又夹了一只搁在关禧碗里,说小宝你也吃。关禧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通红的大闸蟹,伸手去拿蟹八件。

      唐俊玮剥螃蟹的手法很利落。他不像关禧那样用蟹八件一件一件地拆,他直接上手,手指翻飞,蟹壳掰开,蟹黄完整地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他剥完一只,把蟹黄碟子往关禧面前推了推。

      “这个给你。母蟹的黄,很香。”

      关禧盯着那碟蟹黄,眼角跳了一下。

      “小禧平时喜欢做什么?”唐俊玮拿纸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听阿姨说你喜欢打游戏?我大学时候也打,后来工作了就没时间了。你打什么?王者?原神?”

      关禧夹了一筷子生菜,慢慢嚼着,咽下去了才开口。

      “都不打。”

      “那打什么?”

      “单机。”

      “单机好啊,单机有剧情。”唐俊玮点点头,又说,“我最近在玩一个解谜游戏,画风挺特别的,回头推荐给你?”

      关禧:“……”

      罗巧荷在旁边打圆场,说小唐你别光顾着聊天吃菜吃菜。又说小宝你那个驾照不是拿到了吗,小唐开车好多年了你可以问问他经验。唐俊玮立刻接话,说小禧你要是有空我可以带你练练车,单位那边有块空地,周末没什么人。筷子搁在筷架上,关禧抬起头来,丹凤眼正对着唐俊玮。

      “不用。我今天自己开过来的。”

      “哦?”唐俊玮眉毛抬了一下,“那不错啊,新手敢上路就是第一步。开的什么车?”

      “M8。”

      “那车挺猛的,回头带我兜一圈?”

      郑书意搁下酒杯,语气平淡,“那车后座窄。坐不下第三个人。”

      满桌静了一会。楚玉把剥好的虾搁在关禧碟子里,凤眼抬都没抬,说了句“这虾不错,鲜甜”。奶奶在旁边接话,说虾是你叔叔早上跟小唐一起去码头挑的,个个活。外婆端详了唐俊玮片刻,忽然开口:“小唐今年二十六了吧?”

      “嗯。”

      “谈过朋友没有?”

      唐俊玮笑了一下,说以前谈过一个,性格不合分手了。外婆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又夹了一只螃蟹搁在他碗里。奶奶在旁边悄悄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两个老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关禧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唐俊玮给罗巧荷夹菜,给关国纲倒酒,给奶奶剥螃蟹,给外婆递纸巾。看着他在饭桌上谈笑风生,从海鲜的做法聊到建筑设计的趣事,从大学时候的社团聊到最近看的展览。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对方,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谄媚也不冷淡。他敬酒的时候杯沿永远比长辈低半分,长辈说话的时候他会放下筷子侧耳听。他夸罗巧荷的红烧划手比饭店做的还好吃,把关国纲珍藏的茅台年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跟爷爷聊抗日剧的情节聊得老爷子直拍大腿。

      很周到。太周到了。周到得像是排练过的。

      吃到下半场。

      关禧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洗手”,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走到走廊拐角,正碰见唐俊玮从卫生间里出来。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住了。

      “小禧。”唐俊玮唤了她一声,“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关禧抬起眼来看他。

      走廊窄,两个人都侧了侧身才能错开。关禧靠在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对你没有喜欢不喜欢,”她说,“就是觉得,你这人有点假。”

      说完往卫生间走去,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别叫我小禧。”

      过了一会。

      关禧推开门的时候,廊道里壁灯亮着,唐俊玮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没走。在等。

      “小禧,”他又唤了一声,随即改了口,“关禧。耽误你几分钟。”

      关禧靠在洗手台边沿上,双手撑在身后,下巴抬了抬。

      唐俊玮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米白色的,压着暗纹,上面印着市医院心理科的地址和他的名字。关禧没接,他便把名片搁在洗手台边上,指尖在名片角上按了一下,推近半寸。

      “你照片我看过,”他说,“罗阿姨给看的。今天见了真人,跟照片上不太一样。”

      “照片上你十七岁,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着,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才会有的笑。今天见你,脸还是那张脸,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整个人的气场不对。”他抬了抬手,手指在自己脸前虚虚比划了一圈,“你坐在那儿,周围全是家里人,有说有笑的,可你跟他们不在一个平面上。你看人的方式,听人说话的方式,连夹菜的方式,都像是在隔着一层东西。”

      “你在医院躺了三年,醒过来到现在,大半年。罗阿姨说你恢复得很好,能吃饭了,能走路了,能开车了,还去健身房举铁。从外头看,确实很好。可有些东西不是肌肉能长回来的。”

      他停了停。

      “你回来后,有没有做过噩梦?”

      关禧抬起眼来,眼里没什么波澜。

      “我是心理医生,”唐俊玮说,“职业病,见人先看眼睛。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在一些病人眼里见过。就像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了,久到那里的气味渗进了骨头缝里,再怎么洗也洗不掉。”

      关禧唇角弯了弯,“你闻见了?”

      “闻见了。”唐俊玮摘下眼镜,拿大衣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你在一个高度紧张的环境里待过很长时间,长到你的神经系统已经把紧张当成了常态。你现在坐在自己家里,周围全是爱你的人,可你的肩膀还是端着的。你自己大概没注意,你吃饭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筷子搁在筷架上的角度每次都一样,有人从背后经过的时候你的肩胛骨会微微收紧。”

      “这是一种长期应激状态下的躯体记忆,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你的身体还没学会安全。”

      “我在医院见过很多从ICU里出来的人。有车祸的,有中风的,有心脏骤停又被救回来的。每个人醒过来之后的表现都不一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家属不撒手,也有人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躺着。但不管什么反应,能真正走出来的,都是愿意把自己经历的事说出来的那些人。不一定是跟我说,跟家里人说也行,跟朋友说也行。只要说出来,那些东西就不会烂在里头。”

      关禧:“你说得对,我是一个人。”

      “你在饭桌上说,你爸妈离了婚,你跟你妈过,你妈前年走了。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夹菜的手也没停。那也不是装出来的。你也是一个人。”

      唐俊玮笑了,“被你反观察了。”

      “职业病,”关禧说,“见人先看眼睛。”

      唐俊玮往上推了推眼镜,“既然都是一个人。那有些话就更方便说了。”

      “你表面上的东西,礼貌,克制,跟人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这些都是后天练出来的。练得很好,一般人看不出破绽。可这些东西底下,还有一个你。那个你缩在很深的地方,不肯让任何人碰。”

      “你方才在饭桌上,从头到尾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给你夹螃蟹,你吃了,可你吃的时候表情是空的。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就是空。像是在完成一个动作。”

      “如果我没看错,你目前的状态,符合抑郁和焦虑共病的临床特征。可能已经伴随你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你说的这些,”关禧嗓音不高,语气不冷也不热,“我自个儿也翻来覆去想了好些个夜里了。什么抑郁,什么焦虑,那些个名目我未必说得上来,可我身上这副光景,是病,是劫,还是命里头带来的业障,我心里有数。”

      “我在书上读过一句话,说凡有生命之苦痛,皆有其意义。受苦的人,若能从苦里头品出些滋味来,才算是不枉了这一场磨难。可我没有品出什么滋味。那些苦就是苦。疼就是疼。没有意义。”

      “你觉得,你劝我,有用?”

      “不一定有用。可我得说。因为我看见了。看见了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装作自己在看风景。我要是假装没看见,那我这些年的书白读了。”

      “唐医生,你是个好人。可你想错了一件事。我不是站在悬崖边上。我是从悬崖底下爬上来的。你见过的东西,我见过。你没见过的东西,我也见过。你说的那些,压在心里头会烂会臭的东西,我不止见过,我还拿它们喂过自己。喂了不止三年。灰也好,烂肉也好,都是我自己的。跟旁人没有关系。”

      唐俊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关禧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诊断可能是对的,可剂量不对。这个人的问题不是抑郁症,不是焦虑症,不是任何他学过背过的诊断条目能框住的。她的问题是她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活过,又死过,又活回来,把那条命的渣滓全吞进肚子里,消化不掉,也不想消化。

      “关禧,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跟自己和解。”

      关禧靠在洗手台边沿上,手撑着瓷砖,笑说:“和解。唐医生,你在医院里,有没有见过那种病人,伤得太深,深到伤疤变成了骨头。你要是把那块骨头抽掉,这个人就站不起来了。和解,就是让我把骨头抽掉。我不愿意。”

      她直起身来,走到唐俊玮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走了。螃蟹要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9章 第 2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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