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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第 231 章 晚饭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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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开得晚。
罗巧荷说中午剩了半桌子菜,晚上热一热再炒两个新的,就不去外头吃了。关国纲坐在厨房门口择韭菜,择着择着忽然抬头,说你们那个新房,物业费一年多少。关禧说了个数。他啧了一声,说这钱够我跟你妈吃一年排骨的。
关景顺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机开着,戏曲频道正在播《锁麟囊》,薛湘灵甩着水袖唱“春秋亭外风雨暴”,他歪着脑袋,眼镜滑到鼻尖上,呼吸匀匀的。奶奶拿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又从沙发靠背上抽了条毯子,搭在他膝上。
郑书意和楚玉帮着摆碗筷。罗巧荷从厨房端出一盆酸菜鱼,鱼是中午剩的,又加了豆腐和粉丝重新炖了一滚,说你们坐着去坐着去,最后一个菜了。郑书意没动,站在灶台边看她勾芡,问她这个芡粉跟宫里头的藕粉有什么不一样。罗巧荷说藕粉是甜的,这个是淀粉,没味道。郑书意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端着菜走出去。
关国纲开了瓶酒,关景顺自己泡的杨梅酒,玻璃坛子搁在墙角泡了大半年,杨梅皱成了紫黑色的小球,酒色深红,倒在玻璃杯里稠稠地挂壁。他给关禧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说这酒后劲大,你悠着点。关禧端起来闻了闻,果香很浓,酒精味被杨梅的酸甜压住了大半,不冲。她抿了一口,甜的,入喉之后才有一线热从胃里漫上来。又喝了一口。
楚玉坐在她左手边,碗里盛了小半碗白饭,正拿筷子夹空心菜。关禧偏过头去,下巴搁在楚玉肩上,呼出的气喷在她脖颈上,带着杨梅酒的酸甜气。楚玉筷子顿了一下,没躲,只说了句“你醉了”。关禧说没有,又喝了一口。
郑书意坐在她右手边,正拿调羹舀酸菜鱼的汤。关禧转过脸来,盯着她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一下。郑书意偏头躲开,调羹里的汤洒了两滴在桌上,她横了关禧一眼,说“撒酒疯回房里撒去”。关禧缩回手,坐正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唇角弯着。
罗巧荷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坐下,看一眼关禧面前那半杯杨梅酒已经见了底,又看了一眼关国纲。关国纲说我就给她倒了半杯。罗巧荷说这酒后劲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关禧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脸上已经泛了红,眼角也是红的,笑容比平时松快得多,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饭后关国纲收拾桌子。关禧说我来我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人晃了晃,又站稳了。她拿着空碗往厨房走,步子踩得还算直,就是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楚玉跟在她后头,接过她手里的碗,说你出去坐着。关禧不肯,站在洗碗池旁边看她洗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楚玉的腰,脸埋进她后颈里,鼻尖蹭着她的发根。
楚玉手里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水流哗哗地冲在碗沿上。她没动,任关禧抱着。关禧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卿卿,气息潮潮的,嘴唇贴在她颈椎骨上,不亲也不蹭,就那么贴着。楚玉低下头,冲干净最后一个碗搁在沥水架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关禧的脸从她后颈滑到她胸口,仰起头来望着她,醉眼迷蒙的,丹凤眼半睁半阖,瞳仁里映着厨房暖黄的灯。
“回去吧。”楚玉说。
关禧点了点头。
郑书意已经叫好了代驾。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代驾司机的头像旁边跳着“已到达”三个绿字。她拎起关禧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牛仔外套,走到厨房门口,往关禧肩上一披,说走了。关禧乖乖站起来,胳膊伸进袖子里,自己拉了拉链。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头研究了片刻,楚玉伸手替她拉上了。
三个人跟长辈道了别。罗巧荷送到门口,把关禧羽绒服的帽子给她扣上,说外头冷。关禧嗯了一声,低头换鞋,鞋带系了三次才系好。
代驾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黑色棉服,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三个人从单元门里出来,赶紧掐了烟,拉开车门。关禧坐进副驾驶,郑书意和楚玉坐后排。代驾发动了车子,暖风呼呼地吹起来。关禧靠在座椅上,脑袋歪着,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车子过了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金一样铺了满江。关禧忽然开口,说这江比宫里的御河宽多了。代驾看了她一眼,没接话。郑书意在后面说了一句你闭嘴睡觉。关禧便闭上了眼。
到了小区地下车库,代驾把车停进划线车位里,熄了火。楚玉付了钱,道了谢。郑书意从另一边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关禧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郑书意拍了拍她的脸,说到了。关禧唔了一声,没睁眼。又拍了一下,这回睁开了,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解开安全带,扶住郑书意伸过来的手,慢腾腾地从车里挪了出来。
三人坐电梯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们。关禧靠着轿厢壁,手攥着郑书意的袖口不肯松。电梯到了二十八楼,叮的一声,门开了。楚玉先走出去,按了指纹锁,推开入户子母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暖白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郑书意把关禧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搁在她脚边,关禧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脚伸进去。
进了客厅,关禧站住了。
她站在客厅正中央,仰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又转头看落地窗外的江景,又看了看脚下浅灰色的哑光砖,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罗巧荷绣的十字绣,花开富贵,牡丹花旁边绣着一行小字“家和万事兴”。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外套的帽子甩得飞起来。
“这房子,”她说,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是我的。”
郑书意正弯腰换鞋,没理她。
“三百多平方,”关禧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人晃了晃,“大平层。一层就咱们一家。我爷爷买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写的是我的名。”
楚玉从厨房里倒了杯温水端出来,搁在茶几上。关禧没喝,她开始在客厅里踱步,沙发走到电视柜,从电视柜走到琴叶榕,琴叶榕走回沙发。步子不算太歪,就是落脚的时候有些重,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从前在宫里,司礼监值房才多大?十二步长,八步宽。”她拿手指点着空气,数给她们看,“批红的折子堆到房梁上,双喜端茶都要侧着身子走。永寿宫大一些,可那也是太后的,不是我的。我在那儿跪着,跪在脚踏前头,脸埋在书意膝盖上——”
“关禧。”郑书意打断她,语气里有警告的意思。
关禧已经踱到了落地窗前,双手撑在栏杆上,额头抵着玻璃,望着底下的江面。江上有几艘货船慢慢驶过,船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这边的江比御河宽。”她又说了一遍,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御河就那么窄窄一条,夏天发臭,冬天结冰。有一年腊月,我在御河边上站了半个时辰,想跳下去。后来没跳。怕跳下去死不了,被人捞上来,更难堪。”
她说着,手撑着栏杆,腿一软,整个人顺着玻璃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头靠着栏杆的竖柱,闭着眼,嘴角还弯着。
楚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温水递到她嘴边。关禧喝了一口,呛了一下,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楚玉拿袖口替她擦了。关禧睁开眼,看着楚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碰了碰她下唇上旧伤。
“卿卿。”她唤。
“嗯。”
“我今天吼外婆了。”
“我知道。”
“吼完之后,”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像个混账。可又觉得,像个混账也挺好的。从前在宫里,对着谁都得端着。对着皇帝得端着,对着朝臣得端着,对着书意……”她往郑书意那边瞟了一眼,“对着书意也得端着。只有对着你,不用端。”
楚玉叹了口气,手指穿过她额前的碎发,把被汗黏住的几缕拨开。
关禧抓住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蹭了一下。
“卿卿,”她说,“我是不是很重。”
楚玉怔了一下,“什么很重。”
“就是……”关禧比划了一下,“压在你们身上。压了这么多年。书意说我在床上让她受不住,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床上的事。她说的是我这个人。我这个人太沉了。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身的泥,一身的血,一身的旧账。你们两个,一个被我压在底下好几年,一个被我蒙在鼓里好几年。我欠的太多了。”
楚玉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被她攥着的手。关禧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隔着她的手背传过来,烫烫的。她反手握住关禧的手,五指扣进她指缝里,收紧。
“你是很重,”她说,“可背你已经背了这么些年,腰也习惯了。”
关禧呵呵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了,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晃了两晃,扶住楚玉的肩膀才站稳。
关禧开始在屋子里跑。
小孩子撒欢式的瞎窜,客厅跑到走廊,走廊跑到影音室,推开门往里探了个头又缩回来,又从走廊跑到书房,书房跑到次卧门口,推开自己那间的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三百多平的房子,房间多,走廊长,她窜了两个来回,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脸上红扑扑的,喘着粗气站在走廊尽头,扶着墙笑,笑得弯了腰。
郑书意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打开,音量调小,随便点开一部电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目光跟着关禧跑来跑去的身影,客厅跟到走廊,走廊跟回来。楚玉站在沙发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凤眼追着关禧。
关禧跑够了,回到客厅,径直朝落地窗走去。
窗边那道栏杆是不锈钢的,竖柱间距很窄,一米二高,是关国纲装修时特意加的,说二十八楼风大,怕孩子和宠物不小心。关禧站在栏杆前,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江景,忽然伸手,攥住栏杆最上面那根横档,一只脚踩上了最下面那根横档。
“关禧!”楚玉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变了调。
关禧已经踩上去了,整个人贴在栏杆上,身子往前倾,脚尖踮着最下面那根横档,膝盖弯着,屁股撅着。
“你们看,”她转过头来,一脸得意,“我能爬上去。从前在宫里翻墙翻惯了,乾元殿后头那堵墙,比这个高——”
话没说完,楚玉的手已经攥住了她卫衣的后领。
攥得很紧。五根手指收拢,棉布领口在她指节间皱成一团,指节硌在关禧后颈的骨头上。关禧被她拽得往后仰,手还攥着栏杆不肯松,身子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像一只被人揪住后脖颈的猫。
“松手。”楚玉说。
关禧乖乖松了手,人从栏杆上滑下来,被楚玉攥着后领往后拖,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两道湿痕,是方才从阳台花盆旁边踩到的水渍。楚玉把她拖离栏杆,拖过沙发,拖到客厅正中央,松了手。
关禧跌坐在地板上,仰头望着楚玉。
楚玉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凤眼里的清冷褪尽了,换上了一种关禧很少见到的神情。
关禧往后缩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楚玉这种眼神。从前在宫里,她挨廷杖的时候,楚玉替她上药,手指沾着药膏抹在她后背的伤口上,眉头是拧着的,眼眶是红的,可她不会吼她,不会凶她,只会把动作放得更轻更慢,问她疼不疼。此刻楚玉站在她面前,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攥她领口的弧度,骨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连下唇都被她抿得泛了白。
“卿卿,”关禧坐在地板上,仰着脸,声音有些哑,“我错了。”
“我就是高兴。今天高兴。爷爷说包两个红包也不算亏,奶奶说往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外婆把铺面都过给我了。我就觉得,怎么这么好呢。怎么忽然就这么好了。好得我有点怕。”
楚玉蹲下来,蹲在关禧面前,跟她平视。她抬手,拢了拢关禧额前跑乱的碎发,手指顺势滑下来,拂过她眼角。指尖触到一点潮。
“往后高兴的时候,”她说,“可以在地上滚。不要在栏杆上爬。”
关禧用力点了点头,往前一扑,整个人扑进楚玉怀里,额头撞在她锁骨上,撞得楚玉往后踉了半步才稳住。关禧箍住她的腰,箍得死紧,脸埋在她胸口,嘴里唤着卿卿卿卿卿卿,唤了一串。
楚玉蹲不稳了,被她扑得跌坐在地板上。关禧趁势往她身上蹭,脑袋拱进她颈窝里,呼吸又潮又热地喷在她锁骨上。楚玉被她蹭得往后仰,手撑在身后地面上,好不容易稳住重心,偏过头去看郑书意。郑书意正端着杯子抿水,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眼,眼波流转间不知是笑还是叹。杯子搁回茶几上,她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弯下腰,伸出食指在关禧头顶戳了一下。
“起来。”
关禧摇头。
“起来。”郑书意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关禧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仰着脸看郑书意。郑书意伸手攥住她胳膊,把她往上拽。关禧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人还没站稳,又往郑书意身上倒去。
郑书意被她扑得退了一步,背撞上沙发靠背。关禧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小声说了句什么。
郑书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身上好香。”关禧抬起脸来,丹凤眼半睁半阖,唇角弯着,“家里洗衣液的味儿。我妈买的那个牌子,薰衣草的。你穿我的衣裳,沾了我的味儿。”
郑书意耳根红了,偏过头去,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拢住了关禧的后脑勺。
楚玉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
关禧从郑书意怀里滑出来,又往楚玉那边凑。她今天像一只黏人的猫,蹭完这个蹭那个。她挨着楚玉坐下来,脑袋一歪靠在楚玉肩上,又伸手去拉郑书意的衣角,把她往自己这边拽。郑书意被她拽得歪了歪身子,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了,就坐在她另一边。
三个人挤在沙发上。关禧在中间,左手搂着楚玉的胳膊,右手攥着郑书意的手指。她把楚玉的手拿起来,搁在自己膝头,又把郑书意的手叠上去,两只手压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着三双手交叠在一起,楚玉的素净,郑书意的白皙,她自己这双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她看了好一会儿,不说话了。
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画面上的两个人站在雨中,谁也没打伞,就那么面对面站着。男主角说了句什么,女主角笑了,雨声淹没了台词。关禧看着屏幕,眼皮越来越沉,睫毛垂下去,又挣扎着抬起来,反复了好几回。
郑书意偏过头,从关禧微垂的睫毛和越来越重的呼吸,到她攥着自己手指的手已经松了大半的力道,再抬头,目光越过关禧的头顶,对上楚玉的凤眼。楚玉也正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关禧对望了一息,楚玉站了起来,手从关禧掌心里抽出来。关禧唔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抓了一把空气。郑书意趁势扶住她的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我来。”楚玉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往次卧走去。
推开次卧的门,开灯,床头柜上那盏绢纱台灯亮起来,床单铺得平整,她弯腰从衣柜里拿出床薄被,抖开,铺好。
做完这些,她回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
关禧睡过去了,靠在郑书意肩上,呼吸匀匀。郑书意一手扶着她,一手搁在自己膝上。楚玉朝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关禧。关禧迷迷糊糊地跟着她们的步子,腿是软的,身子是沉的,脑袋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三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关禧的拖鞋在走廊里掉了一只,楚玉弯腰替她捡起来拎在手里。到了次卧门口,郑书意先跨进去,回身接住关禧的胳膊,楚玉在背后托着她后腰,把人半推半抱地弄到了床上。关禧仰面倒进枕头里,闭着眼,自己往被子里拱了拱。郑书意替她脱了袜子,卷成一团搁在床头柜上。楚玉拨开她额前碎发,手背贴了贴她脸颊,有些烫。
两个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中间这个已经睡死的人,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唇角还弯着一点弧度。
郑书意俯下身,唇落在关禧额头上,停了一息,直起腰,抬手拢了拢散到肩前的发。楚玉也跟着俯下身,唇落在关禧眉心,又移到她鼻尖上,最后在她嘴角碰了一下,退开时顺手把滑到她腰际的被角重新拽上来,掖好。
床头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