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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第 228 章   郑书意 ...

  •   郑书意周二起得比平日早些。

      生物钟。每回排练的日子,她脑子里那根弦便会自动往前拨一刻钟,从入宫做才人的时候便是这样。那时候怕误了给皇后的晨昏定省,如今怕误了李姐她们排好的队形。

      人换了,地方换了,骨子里的东西换不掉。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梳子通头发。梳子是谭木匠的,绿檀木,关禧上个月买给她的,说这木头越用越香。她凑近闻了一回,是香的,幽幽的,不浓,不像宫里那些熏香恨不得把人腌入味。梳完头发,绾了个低髻。没插簪子,排练的时候动作大,簪子飞出去砸到人不好。

      衣柜拉开,她手在几件运动服之间游了一圈,落在关禧那件深灰卫衣上。这件是关禧健身常穿的,洗过好几水,她拿起来闻了一下,脸埋进去埋了片刻,才套上。

      走到餐厅,关禧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穿着件白T恤,牛仔裤,拖鞋蹬在脚上,正铲出平底锅里的煎蛋往碟子里码。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郑书意身上,铲子停在半空。

      “你穿的是我的。”

      “我知道。”郑书意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杯热牛奶抿了一口,“穿不得?”

      关禧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煎蛋。

      楚玉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时候,郑书意正端着牛奶杯,低头打量自己身上深灰卫衣的袖口,卫衣大了些,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早。”楚玉在郑书意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玻璃杯。

      早餐摆好了。三副碗筷,三只碟子,碟子里各卧着一只煎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桌中央搁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一碟酱黄瓜,几片烤得金黄的全麦吐司。楚玉拿起一片吐司,抹了薄薄一层果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昨夜那篇写到哪儿了?”郑书意搁下杯子,拿筷子夹起煎蛋。

      “写到冯媛第一次带我去永寿宫请安。”楚玉说,“那天你穿了件石青色的妆花缎袍子,坐在帘子后头,我只瞧得见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甲染着凤仙花汁。”

      “那件袍子早就不穿了。石青色显老,后来改了件藕荷的。”

      “藕荷那件也好看。”

      关禧端着一碟培根出来,围裙挂在脖子上,带子在腰后松松系了个结。碟子搁在桌上,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又去夹酱黄瓜。楚玉把橙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她接过来塞进嘴里,说了句“甜”。

      手机响了。

      微信语音的提示音,叮叮咚咚地响了好几声才停,郑书意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单字:周。她看了一眼,没接,按了挂断。屏幕刚暗下去,又亮了。还是他。她又按掉。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关禧端着杯子喝豆浆,眼睛盯着手机。

      郑书意接了。

      “郑姐,我到你们小区门口了。今天降温,我带了热豆浆。”

      “不用。我有人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有人送?王姐不是说今天她请假吗?还有谁能——”

      “我的人。”郑书意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吐司。

      关禧放下豆浆杯,抬起眼看她,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桌底下楚玉碰了碰她。

      她闭上了。

      “你驾照不是拿到了么。”郑书意问。

      “是拿到了。”关禧说,筷子搁在碗边上,“上礼拜拿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还没正经上过路。考完试之后就在小区后面那条断头路上兜过两圈,倒车入库差点蹭了垃圾桶。”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次试车,我爸坐副驾,我妈坐后排。开到第三个路口,我妈就下车了。说走回去比坐我车踏实。”

      郑书意抬起头来,看了关禧一眼。这一眼不冷也不热,就是她惯常看人的目光,下巴微扬,杏眼半垂,眼底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光。关禧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接下来要说的准不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

      “开一遍试试。”郑书意搁下叉子,餐巾按了按嘴角,“你爷爷花两百多万买的车,搁在地下车库里落灰,像话么。”

      楚玉端起豆浆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杯沿搁下,她说了一句:“关禧,你行不行。”

      这四个字,清清淡淡。

      可关禧听出来了。楚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凤眼微微偏了偏,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郑书意接过话头,“她连网约车都叫得,自己开车倒怂了。上回带她出门——”

      “我行。”关禧站了起来,“谁说我不行。不就是从这儿开到公园么,导航我熟,路我认得。你们坐后排,系好安全带。楚玉你那个杯子放下,别端着。”

      楚玉搁下杯子,唇角弯了弯。郑书意站起来,拉开椅子,拖鞋趿着往主卧走,“换身衣裳。总不能穿着你的卫衣去。”

      楚玉跟在她后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关禧一眼,“你腿别抖就行。”

      “谁抖了。你上回还说汤淡了,我也没抖。”

      三个人换好衣裳在玄关碰头。郑书意换了件藕荷色的薄羽绒服。楚玉穿的是藏青风衣,系了条浅灰围巾。关禧套了件牛仔外套,车钥匙攥在手里,手心有些潮。三人坐电梯下到负二层,关禧按了一下车钥匙上的解锁键,车灯在不远处闪了两下,确认车辆解锁。她再次按下解锁键,车灯又闪了两下。

      关禧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包裹感很好,她调了调后视镜,又调了调座椅前后。郑书意拉开后排车门,弯腰钻进去,楚玉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安全带。”关禧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各自拽过安全带扣上。郑书意扣完之后还拽了拽,确认扣紧了。楚玉掏出包里平板,搁在膝上,点开一段双人舞的教学视频,屏幕转过去给郑书意看。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一个说这个转身的角度不对,一个说李姐上回就是从这个动作开始乱的。

      关禧深吸一口气,按下一键启动,踩住刹车,挂D档,松手刹。脚尖移到油门上,轻点了一下。车子往前窜了小半步,猛地顿住。后排两个人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倾,郑书意一手扶住前排座椅靠背,一手护住膝上的平板,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关禧。

      “踩轻了。”关禧说,耳根红了半截,“油门比驾校那辆灵敏。”

      她重新踩下油门,这回稳了些。车子慢慢滑出车位,拐过地下车库的环形坡道,往出口驶去。

      “左转。”楚玉在后排说了一句,眼睛没离开平板屏幕。

      “我知道。”

      出了小区大门,汇入主路。十点钟的光景,车流不算密,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环卫工正把落叶往袋子里拢。郑书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滑。楚玉暂停视频,进度条往回拖了一小截,凑到郑书意耳边说了句什么,郑书意点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李姐这个动作每次都慢半拍。”郑书意说。

      “她膝盖不好,转身的时候不敢全压下去。”楚玉说。

      “膝盖不好还跳什么双人舞。”

      “她说双人舞有人扶着,比单人舞安全。”

      郑书意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关禧在红绿灯前踩了刹车。踩得有些猛,车子顿了一下,后排两个人又往前倾了倾。郑书意的手再次扶上了前排座椅靠背,跟楚玉说了句“这车比网约车颠”。楚玉嗯了一声,继续拖进度条。

      导航提示前方路口右转。关禧打了转向灯,确认后视镜里没车,打方向盘拐过去。车速保持在四十迈,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跳。一辆电动车从右侧非机动车道上窜出来,她踩了脚刹车,按了一下喇叭,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过了三个路口,她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车速稳了,跟车距离也把握得还行,被后车催了一次,她也没慌。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公里,她抽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排。郑书意正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窗外,一只手搭在楚玉的平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屏幕边缘。

      车子拐进公园附近的小路。路窄了些,两侧停满了车,只留出一条单行道。关禧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绕过一辆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公园大门已经看得见了,铁栅栏上挂着红底横幅,写着“迎新春文艺汇演”。

      岗亭里的保安低头按了一下什么东西,横杆抬起来。关禧踩住刹车,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她探出半个脑袋,储物盒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芙蓉王,朝保安递过去。

      “师傅,送个人,马上走。”

      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红血丝,接过烟揣进胸前口袋里,朝停车场方向努了努嘴,“靠右停,别挡道。”

      关禧点点头,升起车窗,车停进划线车位里,熄了火。

      楚玉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替郑书意拉开车门。郑书意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水壶和毛巾。关禧锁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她们。舞蹈队的几个阿姨已经在公园中间的空地上站好了队形,李姐正朝这边挥手,旁边还有几个关禧不认识的。小广场旁边的花坛边上坐着个老头,抱着二胡在调弦,琴弓在弦上蹭了两下,发出吱呀一声怪响,旁边的大妈笑骂了一句什么。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靠在公园长椅的靠背上,双手插兜,正朝这边看。

      车钥匙塞进牛仔外套的口袋里,关禧快步赶上郑书意和楚玉。

      “你今天要排练多久?”

      “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后还有个双人动作要单抠。”帆布袋换到左手,郑书意右手很自然地搭在楚玉的小臂上,“你送完人就在这儿等着?”

      “我看看。”关禧说,“来都来了。”

      小周从长椅上站起来,朝这边走了几步。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运动夹克,领口拉到锁骨,比照片里收敛了不少。他在离郑书意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关禧身上。

      “郑姐,这位是?”

      郑书意回头看了关禧一眼,又转回去,语气不咸不淡的:“家里人。”

      关禧站在郑书意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朝小周点了一下头。丹凤眼微挑,唇角弯着一个弧度,不冷不热,跟她在司礼监值房里接见外官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周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在公园晨光里对望了一息,谁也没多说什么。李姐在旁边喊了一嗓子“小郑快来队形排好了”,郑书意便拎着帆布袋朝队伍走去。楚玉跟在她身后,经过长椅的时候弯腰把包搁在椅面上,自己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包里掏出平板,架在膝上。

      关禧靠在长椅旁边的树干上,双手抱胸,看着空地上那群花花绿绿的身影。郑书意站到了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李姐站在第一排正中间,扯着嗓子喊拍子。音乐响起来,是《****》,前奏的笛子声从便携音箱里飘出来,在晨风里一荡一荡的。关禧看着郑书意抬手、转身、踏着节拍跟上动作。

      跳了三遍,李姐才满意,拍拍手说歇十分钟。郑书意走过来,帆布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关禧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按了按额角的汗,又递回去。关禧接过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继续靠在树干上。

      “怎么样。”郑书意问。

      “比李姐跳得好。”关禧说。

      郑书意横了她一眼,唇角却弯了一下。她转过身去,朝楚玉那边走了几步,弯腰看平板上的视频。楚玉把进度条拖到刚才她转身慢了一拍的那个节点,两个女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郑书意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队伍里。

      双人舞的环节,小周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郑书意对面。音乐换了,是一首慢拍。他抬起手,掌心朝上,等郑书意搭上手。郑书意把手放上去了,动作规矩,指尖搭在他掌缘,手心悬着,没贴实。两个人随着音乐转身、换位、交错,他的手落在她腰侧,位置刚刚好,不高不低。

      楚玉坐在长椅上,平板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关禧脸上。关禧正盯着小周搭在郑书意腰侧的手,下颌线绷得死紧。

      排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李姐拍着手说下次见,郑书意跟几个阿姨道了别,拎着帆布袋走回来。小周站在长椅旁边,正拿毛巾擦汗,看见郑书意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郑书意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到关禧面前,帆布袋往她手里一塞。

      “走。回去。”

      关禧接过帆布袋,朝小周那边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开口。关禧拎着帆布袋转身往停车场走,郑书意和楚玉跟在她身后。她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后排车门,等郑书意和楚玉都上了车,才绕到驾驶座坐进去。

      “中午回你妈那儿吃饭?”郑书意问。

      “嗯。罗巧荷同志早上发了微信,说准备了大餐,就等咱们回去。”关禧发动车子,引擎响起来。她挂了倒档,单手打方向盘,车头缓缓摆出车位。

      后排两个人又开始凑在一起看平板了。

      “楚玉。晚上回去把那篇稿子给我看看。”

      “还没写完。写到冯媛走的那天。”

      “写到哪儿算哪儿。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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