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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第 225 章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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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楚玉已经在收拾了。
昨晚热闹散了之后,茶几上堆着七八只玻璃杯,杯底残留着深浅不一的茶渍和柠檬籽,烟灰缸里戳着几截烟蒂,沙发靠垫横七竖八地歪着。
“卿卿,歇会儿。”关禧从她手里接过垃圾桶,搁在墙角。
楚玉直起腰,“不累。”她说,又去收茶几上的果盘。
郑书意起得比她们都晚些。她趿着绒布拖鞋走进餐厅,楚玉把煎蛋和热牛奶搁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她坐下来,端起牛奶抿了一口,拿起刀叉。她如今用刀叉已经用得很利索了,蛋黄戳破了,拿吐司蘸着吃,动作是从容的,只是吐司边她不吃,照例切下来搁在碟子边上。
关禧起身去阳台拿拖把。新房铺的是浅灰色哑光砖,有一点灰尘便格外显眼。她把拖把涮湿了,从客厅角落开始,一推一拉地往前拖。拖到角落时,听见郑书意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上回那支舞的站位不对,我同李姐讲过好些回,她总记不住。你在旁边倒是看得清楚,也不帮我说句话。”
关禧扶着拖把杆,偏头往沙发那边扫了一眼。郑书意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平板搁在膝头,屏幕上的画面被她的身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男人的肩膀。浅灰色运动服,领口拉链拉得很低,露出一小片晒成蜜色的皮肤。那人在笑,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郑书意却被他逗得弯了嘴角,杏眼眯起来,手指在平板的边沿上轻轻敲着。
“……得了吧,谁稀罕你帮。”她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没有半点真恼的意思。
关禧收回目光,拖把继续往前推。拖到电视柜旁边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郑书意换了个姿势,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脚踩在茶几边沿上,身子往前倾着,离屏幕更近了些。平板里又传出一阵笑声,她跟着也笑了,笑声不大,闷在嗓子眼里,肩膀轻轻耸动。
“……说不过你。改天见面再跟你掰扯。挂了。”郑书意按掉视频,平板搁在沙发上。
拖把在茶几前面顿住了。关禧拄着拖把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书意。”她唤了一声。
郑书意抬眼看来,杏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嗯?”
“方才跟谁说话呢。”
“舞蹈队的搭档。”郑书意换了个姿势,脚踝搁在茶几边沿上,“姓周。我们叫他小周。他跟李姐住一个小区,每回排练都是他开车来接。”
“……多大年纪?”
“二十六七吧。”郑书意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已经回到电视屏幕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跳得不错,人也利索。就是话多,每回排练都要跟我拌几句嘴。”她说到这儿又弯了一下唇角,大概是想起了方才视频里拌嘴的内容。
关禧没接话。
二十六七。比她这副身子大不了几岁。男的。穿浅灰色运动服。笑起来声音很好听,是能隔着屏幕把郑书意逗得前仰后合的好听。她方才说自己每回都跟他拌嘴,可语气分明不是真嫌弃。
搬过来快一个月了。郑书意每周二、四、六上午去公园排练,雷打不动。关禧这段时间不是在健身房举铁就是在驾校练车,跟她俩的作息刚好岔开。她早上出门时郑书意还没起,练完车回来郑书意已经排练完洗过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偶尔有几次她上午在家,郑书意也是拎着运动包匆匆出门,在玄关换鞋时朝她摆摆手,说一句中午不用等我。她从没问过排练的事。郑书意跟李姐她们混熟了她是知道的,微信群里天天叮叮当当响,可她不知道还有个双人舞的搭档,不知道那人姓周,不知道他每回都开车来接。
拖把推到墙角,关禧直起腰,面前是一盆琴叶榕。琴叶榕的叶子有些蔫了,边缘泛着黄,大概是上周浇水浇多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叶片的背面,“搬过来之后,你每礼拜去公园三回,也有些日子了。那些人,都挺好吧?”
郑书意“嗯”了一声,目光还在电视上。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偏头看了她一眼,“李姐你见过的。还有个姓赵的,跳得一般,人倒是热心。小周最年轻,学动作快,就是嘴上没个把门。”说完又补了一句,“怎么忽然问这个。”
关禧在郑书意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你这几个月在外头交了不少朋友,我……我还没怎么问过。”
郑书意转过脸来看她,语气里有一丝探究,“关禧,你什么时候对我的朋友这么上心了。”
“一直都很上心。只是之前练车太忙,没顾上问。算了,”关禧站起来,“拖完地了。我换衣服出门,今天约了教练。”说完趿着拖鞋往次卧走,走过郑书意身边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玄关那头传来换鞋的动静。关禧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灰卫衣,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中午回来吃。”她朝客厅喊了一声。
“嗯。”郑书意应了。
门开了又合上。
郑书意靠在沙发扶手上,拿起平板,解锁屏幕。微信对话框里,小周的头像旁边有个小红点。她点开,是方才视频挂了之后他发来的一条消息:下周二排练改成上午九点,你起得来不?后面跟了个狗头表情包。
她打了三个字:“起得来。”发过去之后把平板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过了片刻,又拿起来,又打了一句:“以后视频别总挑大清早,家里有人。”这句发完,她把平板搁下了。
网约车停在小区门口,白色车身,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菩提子。
关禧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手机尾号。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滑。银杏叶黄透了,人行道上铺了厚厚一层,环卫工正拿扫帚往袋子里拢。关禧靠在座椅背上,手指在牛仔裤膝盖上敲了几下,掏出手机。
许明月接得很快,响了两声就通了。她那边背景音乱糟糟的,有人在喊“这个ppt谁做的”,又有人在说“食堂三楼新开了家麻辣烫”。许明月的声音从嘈杂里挤出来:“怎么了?你不是说今天练腿吗?”
“在车上。”关禧说,顿了顿,“问你个事。”
“你说。”
“书意最近在跳广场舞。”
“我知道啊,你上次说了。李姐拉她去的,跳得挺好。”许明月那边背景音渐渐小了,大概是从走廊拐进了什么安静的角落。
“她有个搭档。男的。二十六七,姓周。每回排练都是他开车来接。刚才在沙发上跟他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
“关禧,”许明月说,“你直说了,你吃醋。”
“我吃什么醋。”
“你吃醋的时候就这样。先假装不在意,拐弯抹角问一堆,最后自己闷着不说。”许明月的语气跟高一那会儿一模一样,那时候关禧被隔壁班一个男生气着了,也是这副德行,许明月问了她三回她才肯说是怎么回事,“你说那个姓周的,二十六七,男的,长得怎么样?”
“没看清。穿浅灰色运动服,领口拉链拉得很低。”
“领口拉得很低。”许明月重复了一遍,“那就是知道自己身材好。这种人我见多了。我们学校体育系的,练出一身腱子肉就恨不得把领口开到肚脐眼。开什么车?”
“不知道。每回排练都去接她。”
“每次?连续多久了?”
“搬过来快一个月了。她一周去三次,他回回都接。”
听筒里又沉默了片刻。许明月在那边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吸管戳进塑料杯盖的声音,咕噜咕噜喝了两口。
“关禧,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爱听。”
“你说。”
“我外婆,前年跟我外公离婚了。”
“你外公外婆都七十多了。”
“对。七十三跟七十五。离婚的原因是,我外婆在广场舞队里认识了个六十八岁的老头。那老头头发都没剩几根了,肚子大得跟怀了六个月似的,退休金还没我外婆高。可他就是天天骑个破电瓶车去接我外婆跳舞,接了一个月,我外婆就跟家里闹离婚了。闹了半年,谁也劝不住,最后真离了。现在她跟那老头住在一起,天天早上买菜晚上遛弯,我外公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你外婆多大年纪了还离?你跟我讲这个干吗。”
“你不懂了吧。”许明月语速快了,“双人舞这个东西,身体接触是免不了的。手搭着腰,脸对着脸,音乐一响,氛围一到,很容易出问题。你觉得那些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都是锻炼身体?我跟你讲,多少家庭矛盾都是从广场舞队里闹出来的。男的少,女的抢,稍微齐整点的老头在广场上那就是稀缺资源。”
“可书意不是大妈。”
“对。她不是。她四十多岁,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皮肤白得能掐出水,五官比电影明星还精致,戴的是真珍珠,穿的是真丝,一身行头往那儿一站,在那些普通大妈中间简直是鹤立鸡群,闪闪发光。”
“我就跟你直说了吧。那个姓周的一周六天不重样地去接她,给她拧瓶盖,陪她练舞步,把她逗得前仰后合,你以为他图什么?图她舞跳得好?图她说话有文化?图她身上那件香槟色真丝衬衫?”
关禧喉头滚动了一下。
“再说她。”许明月还没完,“她这辈子前十几年被关在侯府,后几十年被关在宫里,满打满算快三十年。三十年里她就正儿八经见过几个男人?先帝,她儿子,几个面首,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太监同僚。你觉得她见识过外头男人什么样吗?她不是太后了,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端着架子,她这辈子头一回活得这么自在。人在自在的时候,最容易动心。”
“她不老。四十多,搁我们现代人里正是好时候。更年期?那是五十以后的事。现在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精力好得很。你这几个月泡在健身房跟她岔开作息,你算算,你有多久没好好跟她待在一块了?”
关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有多久了?她每天早上七八点出门,中午回来吃个饭倒头就睡,下午又去练车,晚上回来打两把游戏洗洗就睡。偶尔在客厅碰上了,也是各看各的手机,各追各的剧。楚玉那边也是。楚玉最近写东西写得入迷,她经过书房门口看见她伏在案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她就轻手轻脚走开了,怕打扰她。至于别的,更是没有。自从上回,到现在,多久了?她记不清了。
“关禧。我不是吓你。你说那个姓周的天天去接,她也没拒绝,天天上人家的车。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反感。不反感就是有戏。你要真不在乎,就当我没说。你要是在乎,就别在这跟我磨叽了,赶紧回去。”
关禧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靠在座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许明月方才说的那些话。跳双人舞,身体接触,手搭着腰,脸对着脸。姓周的天天去接,书意没拒绝。不反感就是有戏。
书意这辈子见过几个男人?先帝好女色也好丹药,在宫里养了一群道士炼丹修仙,回后宫的日子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她儿子萧衍更离谱,好男色,对女人不过是迫于太后压力交差。
现在她不在宫里了。她在这个自由的现代世界里,每天出门都能碰见新的人,每天都能跟不认识的人说话。那个姓周的,是她在没有关禧在场的世界里,自己认识的。
是她自己挑的。
关禧敲了敲前排椅背。
“师傅,掉头。回刚才那个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打了转向灯,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
关禧靠回座椅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健身房教练发来的消息:到了没?
她打了四个字:今天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