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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第 224 章 夜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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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沉下去。
十一点刚过,老一辈的人便陆陆续续起了身。奶奶扶着腰说熬不得夜,罗巧荷便去拿她的外套。关国纲把车钥匙揣进兜里,说先送爷爷奶奶回去,再顺路把外婆也捎上。三爷爷早就喝红了脸,被三奶奶和关国梁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大舅婆走的时候顺了剩下的蛋糕分装进保鲜盒,说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大舅公跟在后头,朝关禧爷爷摆了摆手,说下回上我家喝,我那还有一瓶九几年的老酒。
人走了一批,客厅便空了大半。大圆桌上的残羹没收,高脚凳横七竖八地散着,麻将牌摊在绿绒布上,烟灰缸里戳着几截烟蒂。罗巧荷系上围裙要去收碗,关禧把她摁住了,说妈你别收了明早我来。罗巧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那帮年轻人,最后解了围裙挂回厨房,跟关国纲一前一后出了门。
影音室在走廊最里头,是关国纲装修时专门隔出来的。隔音墙做得厚,门一关外头什么都听不见。整面墙的投影幕布,星空顶,环绕音响,靠墙一排酒柜,酒柜旁边的矮柜上搁着零食架,薯片虾条牛肉干堆得冒尖。林意蹲在投影仪前面连蓝牙,手机上的歌单已经排了老长一串。周蔓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腿上搁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正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关瑞阳站在酒柜前头,仰着脖子看那几排酒瓶子,红的白的洋的啤的,眼睛都花了。
林意叫来的那几个朋友是前后脚到的。先来的是个扎双马尾的姑娘,叫宋元元,进门就往林意身上扑,手里拎着几杯奶茶。后头跟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帽檐压得低,耳朵上挂着一只银耳环,是林意同学的表弟,叫方知远,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时不时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星空灯。门铃又响了一回,这回进来的是个穿卫衣的女生,素着脸,手里提着一大袋烧烤。袋子往茶几上一搁,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关禧认出她来了,是林意的同桌,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沈,沈什么来着,她没想起来。
人到齐了,灯调暗,投影亮起来,K歌软件的界面占满整面墙。
林意第一个抢了话筒,她点的是一首快歌,前奏刚响起来就开始蹦。周蔓在旁边给她打拍子,车厘子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她含着果子唱完最后一句,话筒往沙发上一扔,弯腰去茶几上够啤酒。宋元元和沈同学挤在一张单人沙发里,合着唱一首慢歌,两个女生的声线一个软一个糯,缠在一起跟蜂蜜拉丝似的,方知远坐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端着一杯可乐听得出神。
关禧靠在酒柜旁边的吧台上,手里端着一只威士忌杯。关瑞阳凑过来碰杯,她呷了一口,她今晚喝了不少,饭桌上敬了一圈长辈,又在影音室里混着喝了好几种,此刻眼角已经泛了红,眼神有些涣散,唇角挂着的笑也比平时松快了几分。
郑书意点了两首歌,握着话筒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踩在脚踏上。她唱歌的时候不看屏幕,词早就记熟了,杏眼半阖,声音沉沉的,倒有几分民国老唱片里的味道。
林意那帮朋友估计原以为这姐姐唱的是老掉牙的歌,肯定很闷,结果郑书意唱到第二首,调子稳稳的,气口准准的,比KTV里嚎一嗓子就跑调的年轻人强得不止一点半点。尾音收住的时候,方知远先鼓了掌,周蔓也跟着拍手,关瑞阳吹了声口哨。关禧靠在吧台上,酒杯端在嘴边,眼睛一直望着郑书意的侧脸。
郑书意搁下话筒,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威士忌杯,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杯子还给她,说这个比宫里的御酒烈多了。关禧笑了一下,说那是,御酒才多少度,这是五十三度的单麦,酒精都还没挥发完。郑书意横了她一眼,转身坐回沙发里,拿起茶几上的水漱了漱口。
又闹了小半个钟头,郑书意放下杯子,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说顶不住先回房了。周蔓说姐你再坐会儿嘛,她说我这把年纪跟你们年轻人没法比,声音已经有些发蔫了。关禧看她确实有些乏,便没拦,只说了句床头柜上有温水,记得喝。郑书意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门口。
楚玉坐在沙发靠边的位置,一晚上没怎么出声,话筒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说自己不会唱。周蔓说随便哼几句嘛,她就真的只是哼了几句,声音轻得像三月檐角的雨。关瑞阳说楚姐姐唱得挺好听的,她低下头笑了笑。
关禧又倒了半杯威士忌,从吧台那边绕过来,挨着楚玉坐下,膝盖碰着膝盖。
又过了一阵子,楚玉起身往外走。
关禧坐了片刻,手里的威士忌一口干了,杯子搁在茶几上,站起来。
走廊里开着壁灯,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郑书意大概是已经睡了。继续往前走,拐过走廊拐角,卫生间的门虚掩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雾蒙蒙的光。
她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侧身挤了进去。
楚玉正站在洗手台前,弯着腰洗手。听见门响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关禧反手把门锁上了。锁舌弹进锁孔,咔哒一声。她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关禧已经逼到了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挨得极近,近到楚玉能闻见她呼吸里的威士忌味,混着洗手间里茉莉花香薰的气息。
“卿卿。”
楚玉偏开头,“……在外头等着,我洗完手就——”
话没说完,关禧已经抱住了她。
关禧喝了酒就是这样,话少,动作多,黏人黏得不像话。在庄子里的日子,关禧偶尔也会喝上几杯,每回喝完了就坐在那里,不说话,就那么歪着头看她。看不了多久便会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腰,唇贴在她颈上。
楚玉怔了一瞬。她以为关禧是想要她,这人从前就是这个调调,喝了酒便格外黏人,抱着抱着便开始不安分,唇往颈窝里拱,手往衣摆底下探,嘴里含含糊糊地唤她卿卿,唤得她耳根发烫。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肩头的衣料洇开一片温热。
悬在半空的手落下来,掌心贴上关禧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发间。
“关禧。”她低声唤。
没有应。
肩头的湿热又漫开了一寸。楚玉另一只手绕到她后背,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声音变了,底下全是慌,“怎么了?你看着我。”
她捧起关禧的脸,双手拇指抵在颧骨下方,迫使她仰起头来。
脸上全是泪。
“关禧。”她捧着她脸的手不敢松,也不敢用力,“你到底怎么了?”
关禧回过神来,“楚玉,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你说什么?”
“这一切。穿过去,穿回来,你,书意,我爹我娘,这间屋子,楼下那棵槐树,前头那桌席,楚玉……这些是不是都是假的。”
“我怕。我怕哪天忽然醒了,还趴在晚自习那张课桌上,数学卷子没写完,心口一疼,眼前一黑。那边的事情全是一场梦,你也是梦,书意也是梦,我娘头发没白,我连爬都没来得及爬起来……我怕。我在那边撑了九年,在这边躺了三年,我分不清了。楚玉,我分不清哪边是真的。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要摸着床头柜上的台灯,摸到开关,按亮了,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罩,才敢信自己回来了。方才在影音室,我看着那些人唱歌,看着书意靠着沙发打盹,看着你坐在那边低头剥橘子,忽然觉得好不真实。”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没抹干净,又有新的泪涌出来。
“你那么好,书意也那么好,我爹娘比从前更好,连三爷爷那个讨人嫌的样子都比梦里更讨人嫌。就是太真了,真得让我怕。卿卿你懂不懂?我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在那边没有,在这边也没有。我上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活着。可现在我不止活着,我还有你们。”
“关禧,”楚玉的呼吸也不稳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可有一件事我知道。”
她抬起手,握住关禧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掌心,有力,急促。
“你摸到了吗。”
关禧点了点头,眼泪又淌下来。
“这是我的心跳。”楚玉说,“你在那边摸过它。那时候你伏在我身上,脸贴着这儿,说我心跳好快。你在我枕边说过天凉加衣,你说你会来接我出宫,你说等你站起来了,欠我的那晚一定补上。这些话每一句都是你亲口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她停下来,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分不清是不是梦。那就分不清好了。梦里也好,梦外也好,我都在这里。”
关禧怔怔地望着楚玉。
是啊。
她在怕什么呢?怕这一切是假的?可楚玉掌心的温度是真的,方才在影音室里书意靠着沙发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的模样是真的,她妈端着蛋糕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的模样是真的,她爷爷在饭桌上把车钥匙推到她面前,手指按在钥匙上微微发抖的模样也是真的。
就算是梦,那也是顶好顶好的梦。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上这样的梦。
她为什么要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她们呢?
她难过,楚玉便跟着难过。她半夜惊醒,书意便也跟着睡不踏实。她心里横着一根刺,扎的是她自己,疼的却是三个人。
关禧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泪是抹干了,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瞧着倒有几分滑稽。
“卿卿。”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我方才是不是很丢人。”
楚玉:“也不是头一回了。”
关禧被她噎了一下,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找不到词。楚玉说的是实话。她在楚玉面前哭过多少回了?在宫里哭过,在庄子里哭过,在楼梯间里哭过,如今在卫生间里又哭了一场。她的狼狈,她的软弱,她的恐惧,楚玉哪一样没见过?
她忽然就笑了。
笑出来的时候眼眶又热了一下,觉得荒唐,又觉得庆幸。荒唐的是她关禧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靠楚玉一句“我都在这里”才能把心里的石头搬开。庆幸的是,楚玉真的在这里。
“楚玉。”她又唤了一声。
“嗯。”
“不纠结了。不管是梦还是真的,日子总得往下过。就算是梦,我也要做个最痛快的梦。把从前欠你的、欠书意的、欠我爹娘的,一样一样补回来。”
楚玉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话你从前也说过。”
“……我说过吗。”
“说过。在宫里的时候,你说等出了宫就好了。出了宫又说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过了这阵子又说等接我进京就好了。接进京了又说等腊梅开。”
关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过。每一句都说过,每一句都没兑现利索。
“这回是真的。”她说。
楚玉挑起一边眉毛。这个挑眉的动作,她从前是不常做的。在宫里她不会挑眉,不会翻白眼,不会用任何夸张的表情来表达情绪。如今到了关家,跟郑书意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大半年,耳濡目染,竟也学会了。
“每回你都说是真的。”
关禧被她这一挑眉堵得哑口无言,弯下腰,双手撑在洗手台边沿上,脸凑到楚玉面前。
“那你看着我。”
楚玉看着她。
“从今天起,不躲了,不怕了,不半夜爬起来摸台灯了。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陪我爹娘说话,好好跟你和书意过日子。你监督我。”
楚玉垂下眼睫。
关禧看不见她眼底的情绪,只看见她下唇上的旧伤,被她自己咬得泛了白。
“别咬。”关禧伸手,拇指按在她下唇上,轻轻往外一掰。
楚玉松了口。齿痕留在旧痂上,好在没咬破。
收回来手,关禧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给楚玉让出一条路来。
“你洗完手了吧。”
“洗完了。”
“那走吧。”
楚玉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扯了张纸巾擦干,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关禧一眼。
“关禧。”
“嗯。”
“你方才说,好好跟我和郑书意过日子。”
“对。”
“她那边,你自己去说。”
关禧老老实实点了头。
走廊里壁灯亮着。
楚玉推开影音室的门,侧身进去了。关禧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想了想,转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的灯关着,抽油烟机上的小夜灯亮着一团昏黄。关禧打开冰箱,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瓶搁在台面上。
郑书意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要她点头,不能硬来,得顺毛捋。她关禧最擅长的就是顺毛捋,在宫里捋了好几年,哪根毛该顺着摸,哪根毛碰不得,她比谁都清楚。问题是这回的事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是她做错了事去认罚,跪一跪、爬一爬,郑书意的气消了便过去了。这回是要告诉她,我不怕了,我也不躲了,我要好好跟你过日子。这话怎么说,才能让她不挑眉、不冷哼、不拿那种“你又来哄哀家”的眼神看她?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个章程来。
算了。明天早上再说。郑书意早上起床的时候脾气最好,尤其是喝了热牛奶、吃了半碗粥之后。她可以趁那个当口开口。
水见了底,她拧上盖子丢进垃圾桶,趿着拖鞋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