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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 217 章   午后四 ...

  •   午后四点钟光景,罗巧荷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

      砂锅里炖着腌笃鲜,鲜肉和咸肉切成拇指厚的块,滚水里焯过,和笋块一起搁进砂锅,小火慢悠悠地煨着。灶台另一边码着备好的菜,一碟择干净的空心菜,一碟切好的牛肉片,用料酒和淀粉抓过,一条鲈鱼打好了花刀,搁在白瓷盘里。

      罗巧荷系着蓝格子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拿刀拍黄瓜。刀面“啪”一声落在黄瓜上,黄瓜裂开几道缝,蒜末和醋已经备在旁边了。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扭头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关!蒜不够了!”

      关国纲正蹲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剥蒜。他面前搁着一只搪瓷盆,盆底已经铺了一层白生生的蒜瓣,蒜皮堆在旁边报纸。他剥蒜的时候不抬头,也不说话,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是上个月的《中国国家地理》,讲的是河西走廊的风蚀地貌。

      罗巧荷没听见回应,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老关!蒜!”

      “听见了听见了。”杂志往旁边挪了挪,关国纲从蒜辫子上又扯下几颗,指甲抠进蒜皮缝里,嘶啦一声撕开,“你催命呢,蒜又不会跑。”

      “我这不是怕来不及嘛,明月那孩子爱吃我做的蒜蓉粉丝蒸娃娃菜,蒜不够蓉就不好吃。”罗巧荷说着,手里的黄瓜已经拍好了,菜刀横过来一拍,黄瓜裂得匀匀的,她拿手掰成小段,丢进玻璃碗里,淋上醋,撒上蒜末和盐,又点了两滴芝麻油。

      “这孩子,小时候就爱往咱家跑,每回来了都不肯走。有一回暑假,在咱家住了整整半个月,她妈打电话来催,她躲在关禧房间里不出来,说阿姨我不走我不走。”

      关国纲在阳台上剥着蒜,听着听着也笑了,“有一年过年,她跟小宝两个人偷吃供桌上的灶糖,吃得满嘴都是芝麻,你追着她们满屋子跑,最后两个都缩在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怎么不记得。那张桌子底下灰多,她们俩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蜘蛛网。我骂又骂不得,打又舍不得,只好一人拧一下耳朵,轻的,都没敢使劲。”

      罗巧荷说着,声音低了些,“明月这孩子,是真的把小宝当姐妹。小宝在医院躺了三年,她每学期开学前都来一趟,放假回来也来,坐在床边跟小宝说话,说着说着就哭,哭完擦擦眼泪又笑,说关禧你快醒啊,再不醒我就比你大了。有一回带了本《古代汉语》来,坐在床边念课文,念着念着说这篇太无聊了,换一篇,又念了一篇《诗经》。护士来换药,她在旁边帮忙递棉签,比我还利索。”

      关国纲捧着剥好的蒜瓣进厨房,搁在砧板旁边,拍了拍手上的蒜皮,“今天让她俩好好说说话。三年了,这孩子肯定攒了一肚子的话。”

      “可不是嘛。”罗巧荷接过蒜瓣,放在砧板上拿刀背一拍,蒜瓣裂成几瓣,刀刃剁下去,哒哒哒哒,“所以我多做了几个菜。腌笃鲜、拍黄瓜、蒜蓉粉丝蒸娃娃菜、滑炒牛肉、清蒸鲈鱼、空心菜。六菜一汤,够了吧?”

      “够了够了。”关国纲洗了手,抄起墙上挂的另一条围裙系上,“你当喂猪呢。”

      “你才猪。”罗巧荷把蒜末刮进小碗里,又去处理粉丝。粉丝是绿豆粉丝,已经用温水泡软了,晶莹透亮地蜷在碗里。她捞出来沥干,铺在盘底,又把娃娃菜一颗颗剖成四瓣,码在粉丝上,淋上蒜蓉酱汁。

      “小许几点到来着?”关国纲问。

      “五点二十的高铁。小宝说她去接,我说你这腿还没好利索,接什么接,你爸去接。她不干,非说自己能行。”罗巧荷把盘子搁进蒸锅,盖上锅盖,拧开火,“她爸,你说她这腿,能骑车吗?”

      “骑什么车,打车去。”关国纲拿过那块腌好的牛肉,筷子搅了搅,确认每一片都挂上了浆,“你让她去。在医院里躺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醒了,想接自己的小姐妹,你拦着干嘛。”

      罗巧荷叹了口气,“也是。这俩孩子,从小就好得穿一条裤子。”

      厨房里蒸汽氤氲,砂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磕动,腌笃鲜的香气混着蒜蓉酱汁的味道,从厨房门缝里溢出去,顺着走廊飘进客厅。

      客厅里电视开着。

      五十五寸的液晶屏挂在电视墙上,正在播《***》。画面里大雪纷飞,***裹着一件灰鼠皮大氅站在廊下,面色苍白,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书意坐在沙发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她已经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了,从***出场开始就没移开过眼。她没见过这样的戏台子。宫里逢年过节也唱戏,教坊司的伶人粉墨登场,水袖一甩能甩出三尺远,唱的是《长生殿》《牡丹亭》,锣鼓铙钹一响,满座的人都正襟危坐。眼前这个匣子里的人不甩水袖也不走台步,说话跟寻常人一样,连个唱腔都没有,可那衣裳,那屋宇,那雪,竟比教坊司的布景还真上几分。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关禧的大腿。

      “这就是你说的电视机?”她问。

      关禧靠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袋原味薯片。她正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着,听见郑书意问话,“嗯”了一声。

      “人是怎么进去的?”

      “就跟你们那边的戏台子一样,只不过这边的戏台子是拍下来的,用……”关禧比划了一下,“用摄影机。算了,你就当是一种法术,能把人的影子收进去,再放出来。”

      郑书意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屏幕上***正在说话,声音低沉温润,如玉石相击。他说的那台词有些意思,什么“既然我活了下来,就不会白白地活着”,什么“这双手从前也是挽过大弓、降过烈马的”。

      “这个姓*的,是个什么人?”她问。

      薯片袋搁在茶几上,关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江湖盟主,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从前是个将军,后来被人害了,身中剧毒,武功尽废,换了一张脸回来报仇。”

      “报仇?”

      “嗯。报完了。最后死了。”

      郑书意“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瞧着屏幕里那个人,觉得有些眼熟,那股子劲儿。明明病得只剩一口气了,站在那儿却像一座山,谁也不敢小瞧了去。她见过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在永寿宫的纱帘后面,也在枕边。

      茶几上摆满了零嘴。一碟车厘子,颗颗紫黑发亮,刚洗过,水珠还没全干,搁在一只白瓷盘里。一碟切好的橙子,橙瓣码成扇形,橙皮上插着几根牙签。一碟山核桃,已经剥好了壳,核桃仁焦糖色的,堆成小山。还有一碟桂花糕,是昨天外婆带来的,罗巧荷拿微波炉热了三十秒,桂花的甜香飘了满屋子都是。薯片是关禧从零食柜里翻出来的,原味的和番茄味的各拆了一袋,搁在茶几边沿上。旁边还放着三杯柠檬水,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楚玉坐在关禧左手边,身子微微斜着,胳膊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捻起一颗车厘子。她捻车厘子的动作很好看,指尖捏着那截翠绿的梗,轻轻一提,车厘子便从盘子里被拎起来,梗在她指间转了小半圈。她偏过头,车厘子送到关禧嘴边,关禧的视线还在电视屏幕上,嘴已经张开了。

      郑书意的余光扫过这一幕。

      楚玉又捻起一颗,又送到关禧嘴边。关禧又张嘴接了。楚玉再捻起一颗,再送到关禧嘴边。关禧又接了。一连三颗,楚玉喂得自然,关禧吃得也自然,两个人的目光都没离开过电视屏幕,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回。

      “有的人,自己没长手么。”郑书意端起茶几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吃个果子还要人喂。”

      楚玉捻起第四颗车厘子,朝郑书意递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在郑书意面前停住。

      郑书意低头看了看车厘子,又抬眼看了看楚玉。

      “哀家不吃。”

      关禧收回目光,看了看楚玉举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看郑书意紧绷的下颌线,慢慢地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她决定不掺和。

      “尝尝。”楚玉说。就两个字。

      郑书意没吃过这个东西。宫里没有车厘子,樱桃倒是有的,御果园里种着几株,每年春末结果,宫女们拿银盘盛了送上来,她嫌酸,尝过一颗便不吃了。

      她伸出手,接过车厘子咬了一半,汁水涌出来的瞬间,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甜的,甜得很干净,不带一丝杂味,果肉紧实弹牙,在齿间化开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剩下的半颗也吃了,梗搁在茶几边沿上,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重新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目光移回电视屏幕。

      “还行。”她说。

      楚玉收回手,又捻起一颗车厘子,送进自己嘴里。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重新靠回沙发扶手上,偏过头,继续看《***》。

      屏幕上的***正在和**说话。**穿着一身玄色劲装,眉目英挺,站在廊下,雪落了他满肩。***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指尖擦过玄色布料的瞬间,**的眼神变了一变。

      郑书意端着柠檬水的手顿在半空中,她放下杯子,坐直了些,身子前倾。

      “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关禧看了一眼屏幕,“君臣。**是皇子,***是他的谋士。”

      “谋士?”郑书意重复了一遍,“谋士替主公拂雪?”

      “这个***,对**倒是用心。比你这个九千岁对皇帝用心多了。”

      “……”

      关禧清了清嗓子,小声哔哔了一句。

      “我对他用心?他那个人,好男色好得满宫皆知,奏章堆成山他看都不看一眼,全丢给我。我一天批完折子,还得去永寿宫给太后娘娘您请安。请完安回来,他那边又派人来传话,说陛下请关掌印去乾元殿一趟。去乾元殿干什么,您当太后娘娘的心里没数?”

      楚玉正端起柠檬水要喝,听见这话,杯子停在半空中,杯沿倾斜,差点洒出来。她稳住杯子,垂下眼睫,唇角抿得死紧,不过抿唇的弧度实在有些刻意。

      关禧没注意到楚玉的表情,她的话头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了。

      “我白天在司礼监批折子,晚上去永寿宫伺候您,隔三差五还得提防您儿子忽然召见。您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像什么吗?像御膳房那帮小太监盯着刚出笼的水晶虾饺,想下筷子,又怕被烫着。我每回去乾元殿屁股都贴着墙根走,生怕他哪天不按规矩来,我这条命没交代在诏狱里,倒交代在乾元殿的龙床上了。”

      杯子搁在茶几上,楚玉抬起手,手指掩住了嘴角,她在宫里练就的本事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关禧这番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她猝不及防。

      关禧还在继续。

      “我在那边九年,白天防朝臣,夜里防暗杀,回了宫还得防自己伺候的主子。您说说,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有时候都分不清,我到底是司礼监掌印,还是御前带刀侍卫。”

      “说完了?”郑书意问。

      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像是随口一问。但关禧太了解这个人了,越是这种淡得没味的语气,越说明底下压着东西,她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坐好。

      “说完了。”

      “好。”郑书意点了点头,右腿叠上左腿,“既然说完了,哀家问你几件事。”

      “第一件。你说的批折子。司礼监的批红权,是谁给你的?”

      “第二件。你说请安。哀家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下了值还来永寿宫请安?是你自己来的,还是哀家传你来的?”

      “第三件。你说的伺候。关禧,你伺候哀家的时候,有哪一回是不情愿的?”

      关禧耳根红了。

      “你方才在书房门口跟你娘嘟囔,说哀家念你,说你妈念得比哀家还厉害。你在你娘面前比划着要砍哀家的头,这些哀家都没跟你计较。可你说你服侍哀家是受苦,关禧,这话哀家可不认。”

      关禧从沙发上弹起来,膝盖撞了一下茶几边沿,茶杯晃了一下,她顾不上扶,指着郑书意,又指了指自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郑书意,你讲点道理!我什么时候说伺候你是受苦了?我说的是你儿子!是你儿子对我虎视眈眈!是你儿子不务正业把政务全推给我!你从头到尾听岔了!”

      “哦。”郑书意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那你方才说,每回从乾元殿回来都贴着墙根走。哀家问你,他得手过没有?”

      “当然没有!我是什么人,我能让他得手?他那点心思,他还没张嘴我就知道他想放什么屁。每回他叫我去乾元殿,我都提前把双喜安排在殿外头,一盏茶之内不出来就让他去永寿宫报信。他敢碰我一个手指头,你当天晚上就能在永寿宫听见动静。”

      “那不就得了。”郑书意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你一个阉人,手里握着司礼监的印,内缉事厂的密档全在你脑子里,满朝文武的命门捏在你手心里。皇帝想碰你,你不想让他碰,他就碰不了。你来哀家面前诉苦,说你活得苦,说你得保护自己……”她抬起眼,对上关禧的眼睛,“哀家倒想问你,你在宫里那几年,有人动得了你一根寒毛吗?”

      关禧不说话了。

      她站在茶几旁边,站了片刻,慢慢坐回沙发上,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冰块全化了,柠檬水被稀释得只剩一点点酸味,她咽下去,杯子搁在茶几上。

      “……那倒也是。”

      郑书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在宫里那几年,看上去是她伺候郑书意,实际上呢?司礼监的印她掌着,内缉事厂她提着,内阁的折子她批着,满朝文武见了她都得低头。皇帝想动她?萧衍那个人,有贼心没贼胆,每回召她去乾元殿都是拐弯抹角地试探,她一个眼神过去他就缩回去了。她只是烦。烦他不知进退,烦他明明对她有想法还装出一副君臣有别的样子,烦他一边把政务全推给她一边又想占她便宜。

      她在意的那个,从头到尾都是郑书意。是郑书意让她跪,她就跪了。是郑书意让她爬,她就爬了。郑书意说“过来”,她的腿比脑子快。她在朝堂上是九千岁,在永寿宫是奴才,这两个身份在她身上并行不悖,从来不打架。因为她愿意。郑书意是她在那个世界上愿意跪的人。

      “怎么不说话了?”

      关禧偏过头看她。郑书意靠在沙发扶手上,她姿态慵懒地靠着,唇角弯着一个弧度。

      “在想你方才说的话。”关禧老老实实回答。

      “哪句?”

      “你说,有人动得了我一根寒毛吗。我想了想,还真没有。除了你。”

      郑书意端起柠檬水,杯子停在半空中,她垂下眼睫,看着杯子里融化的冰块,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也没怎么动你。扇过你几巴掌,罚过你跪,让你爬过几回。旁的,没了。”

      “还有一回,拿砚台砸我。”

      “那是你活该。你没事找事,故意气我。”

      “我没说不是。我就是想起来,觉得你那一下砸得挺准的。擦着耳朵飞过去的,再偏半寸我就破相了。”

      “偏不了。我砸的时候,就是冲着偏半寸去的。”

      关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她以为她是真的动了怒,砚台擦着耳朵飞过去,她还跪在地上想,太后娘娘这回是下了死手了。结果连那一下都是故意偏了半寸。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人真正受伤,她只会让人疼,恰到好处的疼,疼完了还会觉得是自己不对。

      她干咳了一声,手伸进裤兜里,摸到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四点零七分。

      “四点多了,明月五点多到,我该去接人了。从这儿打车过去还得一会儿。”她说完,人已经站起来了,退到了茶几外头,弯腰从沙发扶手上捞起那件牛仔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玄关走,又从鞋柜里蹬上那双新买的藏青色帆布鞋,鞋带都没系,踩在脚底下趿拉着。

      “你腿还没好利索,让你爸开车送你——”罗巧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锅铲。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关禧已经拧开了防盗门的把手,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回头朝里头喊了一声,“妈你别担心,我接完人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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