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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第 216 章   午饭是 ...

  •   午饭是关国纲煮的面。

      面是龙须面,下锅滚两滚就捞起来,盛在宽口蓝边碗里,浇一勺排骨汤,铺几片酱牛肉,再卧一只溏心蛋。

      罗巧荷在厨房门口换鞋的时候,关国纲正拿筷子捞面,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回来得正好,面刚出锅”。

      五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关禧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楚玉,右手边是郑书意。郑书意吃面的姿态端端正正,筷子夹起一缕龙须面,手腕悬着,送到嘴边,一点声音都没有。楚玉吃得更安静,连调羹碰碗沿的声响都轻得像猫踩过瓦楞。

      罗巧荷一边吃一边拿手机翻刚才买的衣裳照片,翻到郑书意穿风衣那张,推给关国纲看:“你瞧,郑姑娘穿这件多精神。”

      关国纲嘴里塞着面,“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手机屏幕,又扫过郑书意本人,点了点头。

      关禧吃得快。一碗面呼噜呼噜下去大半,溏心蛋两口解决,酱牛肉嚼都没嚼透就往肚里咽。碗筷往桌上一搁,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书房”,人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

      罗巧荷抬起眼,“刚吃完就跑?”

      关禧头也没回,拖鞋啪嗒啪嗒踩过木地板,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吱呀一声合上。

      书房的窗帘只拉了半扇。正午的日头从另一半窗子灌进来,落在书桌上,关禧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空地来,弯腰按了开机键。

      机箱“嗡”地一声。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听着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心里有个角落也跟着嗡了一下。

      三年。这台电脑在这屋里落了三年的灰。她妈大概擦过,屏幕边框干干净净的,键盘缝隙里也没有积灰。

      Windows的登录界面弹出来,她输入密码,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瞬。密码是豆包的生日。回车键敲下去,桌面亮起来,满屏的图标整整齐齐码在左边,游戏平台的快捷方式、几款3A大作、Steam的启动程序。她盯着那些图标看了好一会儿,鼠标移过去,双击。

      加载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她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鼠标上,指腹摩挲着滚轮。背景音乐响了,恢弘的交响乐从音箱里涌出来,鼓点沉沉的,弦乐一层一层往上叠。

      太久了。在那边九年,别说打游戏,连电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司礼监值房里倒是有笔墨纸砚,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有密报和廷寄,唯独没有一样东西能让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坐在电脑前打副本的日子。她那时候打游戏打得好,帮会里的人喊她“禧哥”,她操作快,走位刁,副本里倒了一片她还站着,队友在语音里鬼叫“禧哥牛逼”。

      她弯起唇角,点开任务列表。

      书房的门开了。

      罗巧荷端着温水和药盒走进来。药盒是那种分成七格的塑料盒,每格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和胶囊,白的、黄的、蓝的,满满当当塞了一格子。她把水杯搁在电脑桌旁边,药盒往关禧手边推了推。

      “先把药吃了。”

      关禧“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她腾出一只手摸到药盒,掰开格子,仰头把药片倒进嘴里,又摸到水杯灌了一大口,喉头滚动两下,药咽下去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目光始终没离开屏幕上的任务指引。

      罗巧荷站在关禧身后,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界面,看着那些闪来闪去的技能特效,看着关禧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刚吃完饭就往电脑跟前一坐,也不怕积食。你腿还没好利索,医生说了要适当运动。吃饱了就坐,坐久了血脉不通,腿更软。你要是不想下楼散步,在屋里走走也行。”

      关禧“嗯”了一声。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光嗯。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了,昨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护士还叮嘱了,要多活动,要晒太阳,要补充蛋白质。你爸给你炖的排骨汤你喝了几口?一碗面倒是呼噜呼噜下去了,菜都没怎么夹。”

      关禧又“嗯”了一声。

      罗巧荷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关禧身侧,目光从屏幕上的游戏界面移到关禧脸上。

      从前。关禧上高中那会儿也是这样,放学回家往书房一钻,电脑一开,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她打游戏打得好,成绩也好,月考排名从来没掉出过班级前三。罗巧荷那时候也念叨,说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还不睡觉,说你看你作业写完了没有就玩游戏,说你看隔壁谁谁家的孩子从来不碰电脑。关禧那时候怎么回她的来着?一边敲键盘一边笑嘻嘻地说,妈你别念了,再念我耳朵要起茧子了。然后第二天月考成绩出来,数学一百四,英语一百四,物理九十八,罗巧荷就把念叨的话又咽回去了。

      可念叨这种事,咽回去多少回都改不了。

      “你以前好歹是先写完作业再玩,现在是饭都不消化就往电脑前头一坐。你说你躺了三年,身体还没养回来,眼睛又盯着屏幕,辐射多大你知道吗?我上次在公众号上看到一篇文章,说长时间盯屏幕对视网膜——”

      “妈。”关禧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妈,“你这念叨的功力,三年不见,见长啊。”

      罗巧荷噎了一下。

      “什么见长不见长的,我这叫关心你。你小时候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发烧我守你一宿,你考试我比你紧张,你在医院躺了三年我跟你爸轮着陪床。你以为我乐意念叨?你要是不让人操心,我至于念叨吗?”

      关禧嘴闭上了。她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没法反驳。可游戏里队友正在等她开怪,地图上的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她手指搭在键盘上,肌肉记忆还在,就是被念叨得分了神,走位慢了一拍,屏幕上的角色被boss一爪子拍掉半管血。

      她深吸一口气,啪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音箱里的背景音乐也断了。

      “以前好歹先写完作业再玩。”关禧把鼠标往旁边一推,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着她妈,“以前是先干完正事再玩,成绩没掉下来过,你念叨也就念叨了。现在呢?我刚醒第二天,药吃了,饭吃了,就想安安静静打会儿游戏,你从进屋就没停过嘴。我在那边九年,别说打游戏,连电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回来想玩一会儿,就一会儿,行不行?”

      罗巧荷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关禧的话头没收住。

      “你知道我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宫规森严,说错一句话就能掉脑袋。我跪过,我爬过,我把命悬在刀尖上走了九年。你知道我在那边要是被人这么念叨,我会怎么办吗?”

      罗巧荷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怎么办?”

      关禧伸出食指,在自己脖子上横着一划。

      抹脖子的动作,干脆利落。

      “拖出去砍了。”

      下一秒,罗巧荷的手就招呼上来了,当妈的专属技能,五指并拢,掌心微凹,照着关禧的后脑勺抽了一记。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疼又有响,啪的一声脆亮。

      “你砍谁?啊?你砍谁?你妈念叨你两句你就要砍头?你这孩子躺了三年躺成白眼狼了是吧!”

      关禧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去挡她妈的第二记,“我就打个比方!比方!又没真砍……”

      “比方也不行!”罗巧荷又抽了一记,这回拍在关禧的肩膀上,“你妈辛辛苦苦把你从医院接回来,给你炖汤,给你买衣裳,你倒好,吃饱了就打游戏,说你两句就要砍头。你在那边当什么来着?当太监?”

      “司礼监掌印!正四品!”关禧一边往门口退,一边嘴上还在还击,“不对,后来升了,从二品!”

      “从二品怎么了?从二品也是你妈!”

      第三记落下来的时候关禧已经退到书房门口了。她一把拧开门把手,闪身窜了出去,拖鞋在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趔趄了半步又稳住。她一边往走廊跑一边回头朝书房里喊:“妈你别追了!腿还软着呢!你这是虐待病号!”

      书房里传来罗巧荷的声音,被关门的动作截断了一半,还是能听得分明:“病号?我看你精神得很!还会比划砍头了!你给我回来把药喝了——还有个冲剂——”

      关禧跑了两步就放慢了速度,腿确实是软的,小腿肚子在发胀,跑这几步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她扶着走廊墙壁慢慢往前走,嘴里还在嘟囔。

      “九年没被人念叨了,一回来就念,念得我脑仁疼。司礼监那帮小崽子哪个敢在我跟前多嘴?双喜递茶都是跪着递的,大气都不敢出。郑书意念我的时候好歹还有分寸,知道适可而止。我妈倒好,念起来就没完没了,比郑书意还能念。”

      她嘟囔着拐过走廊拐角,光顾着回头看书房方向,脚尖踢到了地板上的拖鞋,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伸手想扶墙,手指刚碰到墙壁,人已经撞上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楚玉,惯性带着两个人往后退,楚玉后背撞上了走廊墙壁。

      闷响。肉撞上墙,混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心跳。

      关禧一只手撑在楚玉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本能地揽住了她的腰。姿势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楚玉睫毛的弧度,能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淡香。

      她的视线往下移了移。眉眼移到鼻梁,鼻梁移到嘴唇。楚玉嘴唇浅淡,下唇正中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的一小点,衬得唇色愈发素净。她看着那个血痂,喉头滚动了一下,头往下低了半寸。

      楚玉抬手捂住了关禧的嘴,脸颊漫上了红。

      动作不快不慢,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是推开,也不是迎上。

      “走廊里,你妈还在书房。”

      关禧唔唔了两声,楚玉没松手。她又唔唔了两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楚玉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走廊拐角虚掩的房门,是她睡的那间。

      楚玉看懂了她的意思,耳尖血色又深了一层。

      “不行。”

      关禧不唔了,垂下眼睫,瞧着倒有几分可怜。

      楚玉心软了。

      手刚松了半分,关禧顺势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不重,拇指恰好扣在她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上,能摸到脉搏在跳,跳得又快又乱。

      “你心跳好快。”关禧说。

      楚玉别开眼。

      关禧低下头,鼻尖蹭过楚玉的耳廓。楚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本能地想往后缩,可身后是墙,身前是关禧,她被箍在中间,退无可退。

      “你方才捂我的嘴,是怕被人瞧见,还是怕你自己忍不住?”

      楚玉眼睫垂着,关禧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看见她下唇上结了痂的血口子又被她自己咬住了,咬得发白,快要重新裂开。

      关禧伸手,拇指按在她下唇上,轻轻往外一掰。

      “说了别咬自己。”

      楚玉松了口。齿痕留在痂上,好在没咬破,她抬起眼来,“关禧。”

      “嗯。”

      “你方才在书房,被你妈追着打,跑出来的时候嘴里在嘟囔什么?”

      关禧表情凝住了。

      “我听见了。你说,郑书意念你的时候好歹还有分寸,知道适可而止。你妈倒好,念起来就没完没了,比郑书意还能念。”

      关禧往后退了半步。

      楚玉往前跟了半步。

      “你还说,司礼监那帮小崽子哪个敢在你跟前多嘴,双喜递茶都是跪着递的,大气都不敢出。你在那边是九千岁,正二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见了你都要绕着走。”

      关禧又退了几步,后腰撞上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楚玉站定了,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凤眼微挑,眼波流转间清冷还在,可底下已经烧起了一簇火。

      “你在我面前,倒是不抖威风。”楚玉抬起手,指尖点上关禧的胸口,点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你妈面前被追着打,在我面前被捂着嘴,在郑书意面前跪着叫奴才。关督主,关掌印,九千岁……你好大的官威。”

      关禧无言以对,耳根烧得通红。

      楚玉看着她这副模样,火忽然就熄了。她收回手,垂在身侧,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啊,在外面是九千岁,是司礼监掌印,是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内缉事厂提督。可回了家,在她妈面前是个被追着打的毛孩子,在她面前是个不敢恼的傻子,在郑书意面前是个跪了九年还没跪够的奴才。她把威风都抖在外面了,回到这几个人中间,便只剩下一副软骨头。

      “行了。我不学她。不念叨你。”

      “你不生气了?”

      楚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不冷不热,不嗔不喜,就是楚玉惯常看她的眼神。可关禧从眼里读出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气还没消,但先攒着,回头再跟你算。

      关禧识趣地没再追问。她伸手,握住了楚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搭在她手背上,摩挲着。

      “往后在家里,不抖威风。只给你一个人欺负。”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软底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透着骨子里的矜贵。

      关禧和楚玉同时转过头去。

      郑书意站在走廊拐角处,她刚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指尖在身侧甩了一下,几滴水溅在木地板上。

      她的目光从关禧脸上移到楚玉脸上,又从楚玉脸上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住了。

      关禧没松手。楚玉也没抽手。

      三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峙了片刻。

      郑书意抬起手,指尖朝关禧勾了勾。

      “过来。”

      关禧自动往前迈了半步。楚玉握着她的手收紧了,关禧又停住了。她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楚玉攥着她的手,右边是郑书意勾着她的魂。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表情像一只被两个主人同时叫了名字的猫,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郑书意见她不动,挑起一边眉毛。挑眉的动作,关禧在永寿宫见过无数回,每回郑书意挑眉,接下来不是要她跪就是要她爬,她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书意……我腿还软着。我妈说要多活动,晒太阳,补充蛋白质。你看这走廊也没太阳,要不咱们去客厅坐着说?”

      郑书意啧了一声,走过来,走到关禧和楚玉面前,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眼来看关禧,手指落在关禧的衣领上,替她把领口翻好,指尖划过锁骨的时候力道重了几分,故意的。

      “衣裳都蹭歪了。”她说着,偏过头,看向楚玉,两个女人的目光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撞在一起。

      “楚玉,”郑书意唤她,“你跟我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楚玉松开关禧的手,朝郑书意点了一下头。

      郑书意转身朝卧室走。楚玉跟在她身后。关禧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卧室门后。

      门合上了。

      关禧靠在走廊墙壁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听见卧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两个声音的轮廓,一个是郑书意的,低沉慵懒,语速不快;一个是楚玉的,清凌凌的,偶尔停顿,偶尔接话。

      她不敢去偷听。九千岁也好,司礼监掌印也好,内缉事厂提督也好,在这扇门前面通通不作数。门后面那两个女人,一个捏着她的过去,一个攥着她的现在,哪一个她都惹不起。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牙印。楚玉咬的。血已经凝了,牙印的轮廓清清楚楚。她又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她妈刚才抽的还留着隐隐的疼。

      她忽然有点想笑。在宫里那些年,她跪过太后,跪过皇帝,跪过先帝的灵位,满朝文武跪在她脚下大气都不敢出。她以为自己是把刀,是根棍子,是条会咬人的好狗。可现在她才明白,她从来不是什么刀,也不是什么棍子。她就是只猫。在外头张牙舞爪,回到家被三个女人轮流撸,撸顺了毛还翻肚皮。

      书房的门开了。罗巧荷端着一杯冲剂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口朝走廊这头喊:“小宝!冲剂晾凉了,过来喝!”

      关禧撑起身子,朝她妈走过去。接过杯子的时候,罗巧荷看见了她虎口上牙印,眉头皱了起来。

      “手怎么了?”

      “猫咬的。”

      “猫?咱家哪有猫?”

      “野猫。”关禧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冲剂是苦的,苦得她龇牙咧嘴,空杯子往罗巧荷手里一塞,抹了抹嘴角,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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