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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 205 章 关禧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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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禧做完了最后一项检查。
护士推着轮椅把她送回病房,她靠在轮椅上,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被各种仪器摆弄了小半个上午,抽了血,拍了片,做了肌电图,连心脏彩超都重新照了一遍。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单翻来翻去,推了推眼镜,说恢复得不错,肌肉萎缩需要慢慢养,其他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关国纲在旁边听着,频频点头,罗巧荷攥着报告单的一角,攥得纸都皱了。
出院手续是关国纲去办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还有一张康复训练的计划表,表上密密麻麻列着每天要做的运动,抬腿、握力、慢走,循序渐进。
车是一辆银灰色的SUV,关国纲开了好几年,保养得仔细,座椅上还套着罗巧荷手织的坐垫。
关禧被罗巧荷搀着坐进副驾驶,安全带系好,座椅往后调了些,让她能靠得舒服。
楚玉和郑书意坐后排。
楚玉换上了罗巧荷从家里带来的衣裳,一件素色的长袖棉衫,一条浅色的直筒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头发用素银簪子重新绾了起来,绾得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郑书意外面罩了一件罗巧荷的卡其色风衣,风衣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三折,领子竖起。她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手交叠在膝上。
关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楚玉正偏着头,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在那双凤眼下方投出一弯淡淡的阴影。郑书意的目光则落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表情很淡。
车子发动的时候,罗巧荷从后座探过身来,把一条薄毯盖在关禧腿上,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才放心地靠回去。
出医院的这一段路修了新的高架,关国纲不太熟,跟着导航走了两个路口才找对匝道。关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路边的行道树换了新种的银杏,还没长开,枝干细瘦。街角的包子铺还在,招牌换了新的,红底黄字,写着“百年老店”。
车开进小区。
银灰色的SUV刚拐过花坛,还没停稳,就有眼尖的亲戚从单元门洞里探出头来,朝这边喊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乌压压一片人从楼道里涌出来,有穿绛紫夹袄的,有套着深灰羊毛开衫的,有手里还捏着抹布显然是刚从厨房赶出来的。最前头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个头不高,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盘扣棉背心,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被一个穿蓝布夹克的中年男人搀着,脚步却快得不像那个岁数的人。
关禧认出了那根拐杖。是她爷爷的。她爷爷走的时候,把这根拐杖留给了她奶奶。她奶奶一直用到现在。
关国纲刚停稳车,还没来得及拉手刹,老太太的巴掌已经拍在了后车窗上,拍得车窗砰砰响,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的小宝呢!我的小宝在哪儿!”
罗巧荷赶紧推开车门下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妈,您别急,小宝在副驾驶坐着呢,刚做完检查,身子还虚——”
“虚什么虚!”老太太一把拨开罗巧荷的手,绕到副驾驶那边,弯下腰,隔着车窗往里看。
关禧按下车窗。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上了关禧的脸,眉骨摸到颧骨,颧骨摸到下颌,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的。
“瘦了。”老太太说,眼泪淌下来,“瘦了好多。”
关禧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奶奶,我没事了。”
老太太身后又挤过来一个身影,是关禧的外婆。外婆比奶奶小几岁,头发也花白了,但身板硬朗得多,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开衫毛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是关禧外公当年去海南出差时带回来的。她挤到车窗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某家老字号糕团店的logo。
“小宝,”外婆把保温袋举高了,隔着车窗往关禧怀里塞,“外婆给你带了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还热的,你尝尝。”
关禧接过保温袋,袋子上还残留着外婆掌心的温度。桂花糕的香气从袋口溢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糯米的清香。
“谢谢外婆。”她说。
外婆摆了摆手,眼眶红着,嘴上却还在逞强:“谢什么谢,一家人说谢。你赶紧好起来,外婆还等着你陪我去逛公园呢。”
关国纲和罗巧荷从后备箱里取出了行李。关国纲绕到副驾驶这边,朝围在车边的亲戚们挥了挥手,提高声音说:“大家先让一让,让孩子先下车,咱们上楼再说。”
人群往两边让开了一些。七大姑八大姨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有关禧认得的,也有她一时叫不上名字的。有个穿红毛衣的姨婆攥着纸巾,一边抹泪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这孩子命大”;有个满脸褶子的舅公拄着拐杖站在花坛边,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有几个小孩子在大人的腿缝间钻来钻去,被各自的大人拽住后领拎了回去。
关禧被罗巧荷搀着下了车,腿还有些软,站不太稳,罗巧荷便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往单元门挪。老太太拄着拐杖跟在旁边,一步不离。外婆拎着保温袋走在另一侧,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关禧的脸,看一次眼眶就红一次。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关禧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车边那两个人身上。楚玉和郑书意站在车门旁,她们站在一群穿着现代衣裳的亲戚中间,格格不入。
关禧弯了一下唇角,朝罗巧荷说:“妈,你先把她们带上去换身衣服吧。这么多人,她们穿成这样,不太方便。”
罗巧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对对对,妈都忙忘了。”她把关禧交给关国纲搀着,快步走回车边,对楚玉和郑书意说了句什么。
楚玉点了点头,郑书意迟疑了一瞬,也点了点头。
罗巧荷领着她们两个穿过人群往里走的时候,亲戚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们身上。楚玉低垂着眼睫,步伐不疾不徐,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郑书意则下巴微扬,目光直视前方。
关禧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洞里,才回过头来,由关国纲搀着,慢慢往里走。
她家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只剩下拐角处那一盏亮着,昏黄的。关国纲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托上去的,每走几步就问一句“累不累”,她说不累,他便继续往上走,脚步放得很慢。
楼梯间里回荡着亲戚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问“关禧那孩子还能走路吗”,有人在感叹“躺了三年还能醒过来真是老天保佑”,还有人在商量待会儿去哪个饭店吃饭,有人推荐了附近新开的湘菜馆,有人说太辣了对病人不好,最后不知是谁拍板定了一家老字号的淮扬菜馆,离小区不远,走两条街就到。
到了三楼,关国纲掏出钥匙开了门。防盗门推开的一瞬间,饭菜香扑面而来。是罗巧荷出门前炖的排骨汤,用小火煨在灶上,煨了整整一个上午,骨肉都炖酥了,汤色乳白,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关禧站在玄关处,看着眼前这间三室两厅的老房子,她在这里住了十七年,闭着眼都能走。左手边是厨房,厨房门半掩着。右手边是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沙发套是新换的,深蓝色。沙发上坐满了人,茶几上也摆满了东西,水果、糕点、保温杯,堆得满满当当。电视开着,在放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正对着玄关的走廊通往三间卧室。最里面那间是关禧的房间,门关着。
罗巧荷从关禧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裳,朝站在客厅角落里等着的楚玉招了招手。楚玉接过去,进了关禧的房间,带上了门。郑书意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风衣的领子放下来了一些,露出因为长时间紧绷显得有些疲惫的脸。罗巧荷又递给她一套衣裳,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是一套素色的家居服,质地柔软,叠得整整齐齐。她抬起眼,对上罗巧荷善意的笑容,点了点头,也进了另一间卧室。
关禧被关国纲搀着走到沙发边,老太太已经在正中间的位置上坐好了,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坐过去。关禧坐下了,老太太立刻把一条毛毯盖在她膝盖上,又从茶几上拿了一只橘子,开始剥。外婆把保温袋打开,桂花糕的香气在客厅里弥漫开来,她取出一块用油纸垫着,递到关禧手边。
“先吃一口垫垫肚子,”外婆说,“饭店那边你舅公已经去订了,等会儿咱们就过去。”
关禧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糯米软糯,桂花蜜甜而不腻,是她记忆里的味道。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有一年中秋,御膳房给各宫都送了桂花糕。她那块还没吃,就被双喜拿走了,说是有个新来的小太监不懂规矩,在糕里夹了东西。后来查出来,是某个不得宠的嫔妃想借她的手毒死皇后。那件事不了了之,那个嫔妃第二天就“病故”了。
她咽下桂花糕,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楚玉从房间里出来了,换上了罗巧荷给她的衣裳,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一条藏青色的长裤,衣裳稍稍有些大,穿在她身上反倒显出几分清瘦的飘逸。长发重新绾过,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露出整张脸,脸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凤眼微挑,唇色浅淡。客厅里好几个亲戚都朝她看了过来,有个婶子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姑娘长得真俊”,楚玉听见了,垂下眼睫,走到关禧身后的位置,站定了。
紧接着郑书意也出来了。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放下来正好盖住手腕,看不出任何不妥。这身打扮换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普普通通,可穿在她身上,偏偏就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她走到客厅里,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然后径直走到关禧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姿态端庄。
亲戚们的目光在楚玉和郑书意之间来回移动。
关国纲咳嗽了一声,朝大家摆了摆手,“先吃饭,先吃饭。有什么事饭店再说。”
饭店离关禧家不远,出门左拐,沿着小区围墙走两百米,再过一条马路就到了。是家老字号的淮扬菜馆,门面不大,里面倒有两层,二楼包间被关禧的舅公提前订了下来,整整三桌。关禧被搀着走进去的时候,服务员正在往桌上摆冷碟。盐水鸭、水晶肴肉、糖醋小排、凉拌马兰头,每人面前还搁了一小碟镇江香醋,醋色乌亮,香气醇厚。
关禧在主桌正中间的位置上坐下了。左手边是奶奶,右手边是外婆。楚玉在她身后犹豫了一瞬,被罗巧荷按在了旁边的座位上。郑书意则被安排在主桌的另一侧,面对关禧,旁边坐着关国纲和几个叔伯。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炖蟹粉狮子头端上来的时候,老太太夹了一颗最大的搁在关禧碗里。拆烩鲢鱼头端上来的时候,外婆把最嫩的那块腮边肉剥下来,放在关禧面前的碟子里。大煮干丝、水晶虾仁、三套鸭、松鼠鳜鱼,每一道菜上桌,关禧面前的碗碟就会多出一些东西来。
楚玉坐在关禧旁边,吃得很少。她的筷子工工整整地搁在筷架上,偶尔夹一箸菜,细嚼慢咽,一点声音都没有。宫里练出来的规矩,刻在骨头里,改不了。旁边有个婶子看她吃得斯文,笑着说了句“这姑娘真有教养”,楚玉微微欠身,道了声谢。
郑书意吃得也不多。她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的,每样菜夹了一筷,尝过便放下,吃东西的姿态极好看,骨子里的矜贵,哪怕穿着最寻常的家居服,也像是在御宴上。对面有个老姨婆隔着桌子问她“姑娘哪里人啊”,她放下筷子,用巾帕擦了擦嘴角,才回答“北方人”。老姨婆“哦”了一声,又追问“北方哪儿的”,她沉默了一息,说“京城”。老姨婆来了兴致,说自己去过京城,问她是京城哪个区的。郑书意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小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皇城根。”
席间热闹渐渐推向高潮。
关禧的爷爷举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感谢老天保佑”之类的话,眼眶红着,声音洪亮得很。外婆端着桂花糕满桌转,逢人就塞一块,嘴里念叨着“我家小宝最爱吃的”。关禧被这个摸摸头,被那个捏捏脸,手上塞满了红包,厚厚一叠,她低头看了看,至少有七八个。有个舅公塞红包的时候还特意弯腰凑到她耳边说“拿着买好吃的”。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散了,关国纲叫了代驾,把她们先送回家,自己留在饭店结账。到家之后,罗巧荷忙着收拾客房,楚玉和郑书意被安排住下来,书房里支了一张折叠床,关禧的房间也让了出来,她自己暂时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楚玉说不用,她睡沙发就好,罗巧荷死活不答应,最后楚玉拗不过,只得应了。
傍晚的时候,关禧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躺在沙发床上,身上盖着条蓝色的薄毯。客厅里很静,罗巧荷在厨房里熬汤,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轻。关国纲去单位请了长假,这会儿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进来几个词。
“嗯,醒了,医生说要静养”
关禧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发呆。
老房子的天花板有些发黄,角落里有一块渗过水留下的印子。她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听见有人从走廊里走过来,脚步很轻,是软底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楚玉在她身边坐下了。她换了一身罗巧荷找出来的睡衣,素色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散着,刚洗过,还有些微潮。她的膝盖挨着沙发床的边缘,低头看着关禧,凤眼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腿还软吗?”她问。
关禧摇了摇头,“好多了。”
楚玉“嗯”了一声,手搭在沙发床边缘,手指离关禧的胳膊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关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走廊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郑书意在客厅门口站定,走到关禧另一侧的藤编摇椅上坐了下来,摇椅是关国纲几年前买的,坐上去会吱呀作响。郑书意坐在上面,摇椅轻轻晃了一下,她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随即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
三个女人隔着一张沙发床和半间客厅,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楚玉才开口:
“关禧。”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关禧默了默,“不知道。那边的身体还在。如果能回去的话,也许它还会活过来。也许不能。”
“如果回不去呢?”郑书意问。
“回不去就回不去,这里才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