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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第 206 章  “那…… ...

  •   “那……我们呢?”

      问这句话的是楚玉。她的语气是清淡的,像在问今夜的茶是浓了还是淡了。可关禧听得出底下的东西,不确定。楚玉这个人,越是心里没底的时候,面上就越是平静。在宫里是这样,出了宫也是这样,如今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还是这样。

      关禧握着她的手,有些心酸。

      楚玉没见过她这副身体。在宫里那些年,她是少年太监,眼尾一颗淡痣,笑起来有几分阴柔的秾丽。

      可现在躺在沙发床上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除了这双丹凤眼,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楚玉见过的模样。

      “楚玉。你看清楚,我现在长这样。不是你在宫里认识的那个样子了。你要是……”

      “关禧。”楚玉打断了她。

      楚玉很少打断别人说话。她总是等人把话说完,再说自己的。

      这一回,她没等。

      “我在宫里见过的人脸不计其数。有的人面若桃花,心比蛇蝎还毒;有的人皮相生得再好,里头的魂却是烂的。你在停尸房里醒过来那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那具身子也不是你自己的,又旧又破,伤口流着脓,可我一眼就知道你不一样。”

      她抬起手,指尖触上关禧的眉骨。

      “我不在乎你长什么样。”她说,“你在宫里的时候,我跟了你。你出宫之后,我在庄子里等你。你换了身子,还是你。你回不了那边,我就在这里留。”

      关禧怔着,摇椅那边却传来了一声冷笑。

      “你倒是会挑时候剖白心迹。”

      郑书意坐在藤编摇椅上,交叠着双手,下巴微微扬起,杏眼半垂,姿态跟坐在永寿宫正殿里听人回话时一模一样。

      “当年在永寿宫,哀家问你楚玉是谁,你说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哀家忍了。你隔三差五出宫去庄子上看她,哀家也忍了。你心里装着她,哀家心里清楚,可哀家还是忍了。”

      “可你告诉哀家,你伺候了哀家这么多年,从头到脚哪一处哀家不认得?你瞒着哀家你是女的,你瞒着哀家你的魂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告诉楚玉,一个字都没瞒她,却一个字都没跟哀家提。如今好了,哀家一觉醒来被你拖到这个鬼地方,满屋子穿白大褂的人举着方块对着哀家拍,哀家的凤袍被说是奇装异服,哀家的规矩被人当成笑话看,哀家在那边是太后,垂帘听政,满朝文武跪在哀家脚下。到了这儿,连穿什么衣裳都要换。”

      “说到底,是你把哀家拽过来的。你魂飞回这边,哀家的寝殿窗外忽然亮得跟白昼似的,天裂了一道缝,然后哀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就在那个全是灯光的走廊里了。”

      关禧偏过头,望着郑书意。暮色已沉透了,客厅里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暖黄,照在郑书意脸上,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愈发柔和了些,可她的唇角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她惯常的姿态,用骄傲把一切软弱都挡在外面。

      “你是不是很怕?”关禧忽然问。

      郑书意愣了一瞬,随即别开眼,“哀家怕什么。”

      “怕这个陌生的地方。怕回不去。怕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关禧。怕你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郑书意攥着膝盖布料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其实我也怕。”关禧望着天花板,慢慢地说,“我在那边待了快九年。从停尸房里醒过来那天起,每一天都在怕,怕伤口感染死掉,怕宫规森严出错被杖毙,怕你不信我,怕皇帝动楚玉,怕内缉事厂的人反水。后来不怕了。”

      她转过头,望着郑书意侧脸上绷紧的线条,语速放缓了:“可你不一样。你在那边是太后,满朝文武跪在你脚下,你说一句话内阁都要掂量三天。你对我说的话也全都是真的。我瞒你,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你这个人,最恨事情脱离你的掌控。我是女的,是异世之魂,这哪一条都不在你的掌控之内。”

      郑书意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那现在呢?现在哀家在你的地盘上,什么都没了。你倒是不怕了?”

      “怕。”关禧弯了一下唇角,放轻了语气,“怕你嘴硬,怕你逞强,怕你明明脚上的袜子都湿透了还硬撑着不肯脱。可你来了这里也挺好的。至少,你不用再垂帘听政了。那个位置你坐了多少年?累不累?”

      她撑着沙发床慢慢坐起来,罗巧荷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方才说是我把你拽过来的。”关禧坐直了身子,望着郑书意的眼睛,“也许不是我把你拽过来的。也许是你太想我了。”

      “胡说八道。谁想你了。”

      “那你为什么一睁眼就找我?走廊里那么多人,你谁也不问,偏揪着楚玉的袖子不放。”

      “哀家那是……那是只认得她一个人。”

      “嗯。”关禧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只认得她。那你方才埋怨我瞒你,埋怨我把你拽过来,其实是在说,关禧,你为什么瞒我。关禧,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关禧,你知不知道我发现自己到了这个鬼地方什么都认不得只有你的时候,有多害怕。”

      郑书意霍然站了起来,深灰家居服的裤腿扫过藤编摇椅的扶手,摇椅带得晃了两晃。

      “你呢。你方才说这里是你的家,你不想回去了?”

      “不想。我爹娘在这边等了我三年。我娘瘦了,头发剪短了,鬓角白了。我爹以前不怎么看小说,可他守夜的时候把我书架上的书翻了个遍。我奶奶的腰弯了,外婆的手抖了,他们今天塞给我那么多红包,每一个红包都是这三年攒的。他们怕等不到我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得跟麻秆似的小腿,看着手背上那个输液胶布留下的红印,看着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这副身体躺了三年,肌肉萎缩了,脸颊凹陷了,连走几步路都得人搀着。可这是她的身体。是罗巧荷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关国纲扛在肩上去逛庙会的,是豆包蹭了无数次留下过狗毛的。

      “我在那边站到了权力顶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批红用朱笔,杀人用密令,满朝文武见了我都要绕着走。”她抬起眼,“可那不是我的世界。楚玉是我的光,你是我的……”

      她停了一瞬,在找合适的词。

      “你是我的劫。我躲不掉,也不想躲。”她说,弯了一下唇角,那笑里有一点苦涩,更多的是坦诚,“可你们也不能代替我的全部。在这边,我有爹娘,有奶奶,有外婆,有一整个追着我叫小宝的亲戚。我可以重新去上学,去考大学,去活在阳光下,不用杀人,不用算计,不用在深夜惊醒的时候去摸枕边有没有刀。”

      “楚玉方才说她愿意留下来。你呢?”

      “哀家能去哪儿?那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就是能回去,哀家这副模样,身无长物,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有拖鞋。”关禧从沙发床底下勾出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往前推了推,“我妈买的,新的。”

      郑书意低头看了看拖鞋,又看了看关禧苍白瘦削的脸上认真的表情。她站了片刻,伸出手往旁边拨了拨关禧睡得翘起来的刘海,露出丹凤眼的全貌来。

      “这双眼睛,倒是没变。别的话,你也别得意。哀家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哀家暂时没别的地方可去。”

      “嗯。”关禧笑了一下,“我知道。”

      一直沉默的楚玉忽然开口:“郑书意。”

      郑书意偏过头看她,这是楚玉头一回直呼她的名字,在宫里没有过,在走廊里也没有过。

      “你说你忍了我很多年。其实我也忍了你很多年。”楚玉的目光清正坦然,“我忍你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忍你让她替你杀人背骂名,忍你在她脖颈上留印子。可我也谢你,谢你护了她这么多年。你让她站上权力顶峰,没让人动她一根手指头。”

      “你谢哀家?”

      “我谢你。”楚玉重复了一遍,“往后,你也不必忍我了。她在这个世界是自由的,我们也是。你想留,便一起留。你想争,便……”

      她没说完。

      关禧一手一个,两只手都拽住了。左边是楚玉,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右边是郑书意,掌心温热,指尖在碰到她手背的一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收紧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司礼监值房窗前,望着那两株开满花的槐树,心里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护住楚玉,怎么在太后和皇帝之间走好钢丝。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是出宫,是带着楚玉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安稳日子。如今她回家了。楚玉在她左边,郑书意在右边。爹在阳台打电话,娘在厨房熬汤,亲戚们往她手里塞了七八个红包,还有一个亲戚在饭店里说的“这孩子命大”。

      “其实老天爷挺够意思的。”关禧说。

      “怎么说?”楚玉问。

      “它让我回去的时候,把你们两个也捎上了。说明它不是光可怜我一个人。它也心疼你们。”

      郑书意:“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不过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老天爷心疼的是你,可不是哀家。哀家是被你连累的,你别搞错了因果。”

      关禧弯起唇角,也不跟她争辩。郑书意这张嘴,她在永寿宫领教了快九年,越是心里松动的时候,嘴上就越是不饶人。方才那番话,换个人听了怕是要恼,可关禧听得出硬壳底下是什么,是默认,是妥协。

      厨房里罗巧荷关了火,砂锅盖子掀开,排骨汤的香气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暖,一下子涌满了整间屋子。她探出头来朝客厅喊:“老关!摆碗筷!汤好了,叫孩子们过来吃饭!”

      关国纲在阳台上“哎”了一声,掐了电话,推门进来,走到餐桌边,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一只一只往桌上摆,碗碟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

      楚玉从沙发床边站起来,伸手去扶关禧。关禧撑着扶手慢慢起身,腿还是软的,肌肉萎缩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回来的毛病。她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不偏不倚撞进了楚玉怀里。

      楚玉被她撞得退了小半步,脚跟抵住沙发床的金属边框,手已经条件反射地环住了关禧的腰,稳稳当当接住了。

      关禧的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尖蹭过她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现代的身体虽说躺了三年瘦得脱了形,可骨架摆在那里。她原本就不矮,高中体检的时候量过,一米七八,在女生里算高挑的。

      她把脸往楚玉颈窝里又埋了埋,唇贴近她耳廓,呼吸喷在她耳后最薄最嫩的皮肤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句。

      “昨晚欠你的,过两天补上。”

      楚玉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凤眼瞪圆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她掐了关禧后腰一把,位置掐得极准,正好是腰侧最怕痒的那块软肉。

      关禧“嘶”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缩,表情扭曲得夸张极了,嘴里连声讨饶:“疼疼疼——楚玉你下手怎么这么黑——”

      楚玉掐完就后悔了。她方才那一下确实没收住力道,听见关禧喊疼,眉头便蹙了起来,手从掐改成了揉,掌心贴着她后腰刚才被掐的地方,慢慢打着圈儿。她张了张嘴,想问疼不疼,又觉得问出来太矫情,不问又不放心,就那么蹙着眉揉了好一会儿。揉到一半,她瞥见关禧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才反应过来这人又在装。

      楚玉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把她从自己怀里扶正,交到走过来的罗巧荷手里,转身,朝餐桌走去。

      郑书意已经先一步在餐桌边坐下了。她坐的是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面前那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一眼碗沿上印着的小碎花图案。方才那两个人你贴我我掐你再揉揉的场面,她看得一字不漏。楚玉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端起桌上那杯温水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楚玉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水,也抿了一口,回得云淡风轻:“天已经黑了。”

      郑书意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餐桌垫上,一声脆响。楚玉放下杯子,也是一声脆响。两人隔着满桌的菜对望了一眼,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过了两招,随即各自移开目光。

      关禧被罗巧荷搀着在两人中间的位置上坐下来,左边是楚玉,右边是郑书意。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明智地选择闭嘴。

      罗巧荷端上最后一道菜,围裙擦了擦手,挨着关国纲坐下了。关国纲开了瓶黄酒,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罗巧荷倒了小半杯。

      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是一砂锅排骨莲藕汤,藕是粉藕,炖得筷子一夹就断,排骨酥烂脱骨,汤色乳白,飘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旁边是一碟红烧划水,鱼尾巴煎得两面金黄,浓油赤酱,撒了一把葱花。一碟清炒豆苗,豆苗嫩得掐出水来,只放了蒜蓉和盐。一碟糖醋里脊,外酥里嫩,酱汁挂得均匀。一碟凉拌黄瓜,拍碎了用蒜泥醋汁拌的。一碟葱烧海参,海参是发好的,口感弹牙,葱段炸得焦香。还有两笼小笼包,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是罗巧荷的拿手绝活。

      关禧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小笼包放在罗巧荷碗里,又夹了一只放在关国纲碗里。罗巧荷眼眶红了一瞬,赶紧低头喝汤掩饰过去。关国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

      “小宝啊,”罗巧荷缓过情绪,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到关禧碗里,“你想过没有,接下来怎么办?你躺了三年,高中都没读完。妈的意思呢,你先把身体养好,养好了就回去复读。你以前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追上来。到时候考个大学,喜欢什么专业就读什么专业,妈都支持。”

      关国纲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其实你也不用太为前途发愁。你要是不想回学校,嫌读书累,那就先把身子骨养利索了,养好了直接到我这边来上班。你爸混了大半辈子,安排个岗位还不至于要看谁脸色。你爷爷奶奶那边的路子更不用说了,你外婆那边也是现成的。”

      他顿了顿,把杯里最后一口黄酒仰头干了,搁下杯子。

      “你要是什么都不想干,也行。在家玩几年,爸养你。回头等市中心那个盘开了,爸去给你定一套,你喜欢什么楼层就挑什么楼层,装修你自己说了算。”

      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关禧看着关国纲,又看看罗巧荷,脸上的表情有些凝住了。

      市中心。

      省城的市中心,她记得很清楚,她上高中的时候,省城市中心的新楼盘均价已经飙到了四万多一平,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就是四五百万。她从来没想过“市中心买一套”这句话会从她爸嘴里说出来,说得跟在菜市场挑一颗白菜似的。

      “爸。”她搁下筷子,语气变了,“市中心一套房几百万,你哪来的钱?”

      餐桌上的气氛变了一瞬。罗巧荷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关国纲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黄酒,倒得很慢,在斟酌措辞。

      “也不是什么大钱。”他说,“我跟你妈这些年攒了点。”

      “攒了点是多少?”关禧追问。

      关国纲叹了口气,搁下酒杯,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张开,比了个九。

      “九万?”关禧猜了个保守的数字。

      关国纲摇了摇头。

      “九十万?”关禧的声音已经开始不稳了。

      关国纲还是摇头,手指晃了晃。

      “九百多万。你奶奶那边还有好几套老房子,位置都不错,听说全划进拆迁红线了,真拆起来按国内最高的补偿标准算,光拆迁款加起来就得有好几千万。这还不算你爷爷奶奶手里攥着的存款和其他资产。我是独生子,你妈也是独生女,将来两边老人的钱,早晚都是你的。”

      罗巧荷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你外公外婆那边也给你攒了一笔。你外婆说了,等你结婚的时候,城南那套铺面直接过给你,位置好,一直租着给人家做烟酒生意,租金也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第 2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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