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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 204 章   走廊里 ...

  •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313床的家属是吧?这边,这边,她醒了!今天早上醒的!各项指标都正常!你们慢点,别跑,她还在——”

      门被猛地推开了。

      罗巧荷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有些白,嘴唇微发颤。她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关禧记忆里的样子,温柔,焦急,藏不住事的。她身后的关国纲穿着灰蓝色的polo衫,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攥着车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只小黄狗形状的挂件。

      罗护士在一旁轻声说:“您进去吧,她真的醒了,没事了。”

      罗巧荷这才迈出第一步,然后越来越快,几乎是扑到了床边。

      “小宝——”

      她抱住了关禧,抱得很紧。

      关国纲站在床边,眼眶红透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最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关禧的头。

      “醒了好,醒了好。”他只说了这几个字。

      关禧被罗巧荷抱着,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睛也有些发酸,胸口有一个地方,一直压着的东西,在这一刻松了。这是她想了九年的人。在永寿宫的无数个深夜,在值房里批奏章批到天亮的无数个凌晨,在那些她以为自己扛不过去的时刻,她闭上眼睛,想的就是这个拥抱。

      楚玉在罗巧荷冲进来的时候就站了起来,退到床边靠窗的位置,空间让给了这一家人。

      这就是关禧的爹娘。她听关禧提过无数次,在那些深夜里,在挤在摇椅上望着星星的时候。如今终于见到了,她很想走近些,认认真真地看一眼,甚至想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们生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儿。可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现在这个房间是属于这一家人的。

      郑书意也站了起来,眼神变了。她看着罗巧荷抱着关禧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关国纲红着眼眶说不出话,看着关禧的脸埋在她娘的肩窝里,她从来没在关禧脸上见过的放松。关禧在她面前从来不会这样,在她面前关禧永远是恭顺隐忍,滴水不漏的。

      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她生在侯门,长在深宫,她的母亲抱她的时候,手是僵的,因为乳母在旁边看着,于理不合。她的父亲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她,因为她是女儿,不值得多看一眼。她十四岁入宫,先帝抱她的时候,手是冷的,那是临幸,是恩宠。她生了萧衍,可她抱萧衍的时候,手也是僵的,因为嫔妃不能失仪。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只是因为想抱而抱过。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楼下小花园里的三色堇被晨光照得鲜亮,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散步,有人在打太极,音乐放得很大声,是《春江花月夜》。

      罗巧荷松开了关禧,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眼泪还是止不住,一边抹泪一边念叨:“瘦了,瘦了好多。你等着,妈回去给你煲汤,你想喝什么?排骨汤?鸡汤?鱼汤?妈天天给你煲,把你养回来。”她说着,目光才终于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她先是看见了楚玉。毕竟楚玉这身打扮不算特别突兀,虽然中衣被撕破了领口,但外面披着病号服,看起来就像个穿着汉服来探望病人的姑娘。

      罗巧荷愣了一下,问关禧:“小宝,这是你朋友?”

      楚玉朝罗巧荷微微欠身,声音温和有礼:“您好,我叫楚玉。是关禧的……”她顿了一下,在想用什么词最合适,最后说了“朋友”两个字。

      罗巧荷点了点头,看向郑书意。

      ……

      她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杏黄凤袍头戴金凤衔珠钗的女人,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把眼前这个人和关禧之前收到的汉服,或是学校社团的演出服,或是cosplay的装备联系起来。可不管怎么联系,都显得很勉强。因为凤袍的刺绣太精细了,金线密密匝匝,九尾凤凰栩栩如生,一看就不是批发市场能买到的东西。还有头上的首饰,金凤衔珠钗上的东珠,赤金扁方上的掐丝,点翠牡丹花钿上的红宝石。

      “这位是……”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关禧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各种可能的说辞。说她们是剧组演员?可大清早的,哪个剧组会跑到住院部来?说她们是汉服社团的?可这身打扮的级别,怎么看都不像是社团活动能搞到的。说她们是远房亲戚?可她刚才已经跟护士说过了。她娘可不是护士,她娘是她的亲妈,对她的亲戚谱系了如指掌。

      “妈,你能不能先坐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罗巧荷在床沿上坐下。关国纲也拉过陪护的方凳坐了下来,目光从郑书意身上移到楚玉身上,又从楚玉身上移回关禧脸上,眉头皱起,在等一个解释。

      “妈,爸,”关禧抬起头,正视着他们,“这三年,其实我不是一直躺在这里。或者说,我的身体躺在这里,但是我的意识,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从那个晚自习开始讲起。讲到数学卷末那道导数大题,讲到心脏骤停时那阵刺穿胸腔的剧痛,讲到醒过来时身下的破草席和周围尸体的腐臭。她省去了宫里那些阴暗残酷的部分,只是说了个大概。说到蚕室,说到宫刑,说到自己是怎么从停尸房爬到耳房,说到楚玉是怎么端来第一碗汤药。说到她是怎么在宫里学会了生存,说到那些不得不说的谎言和伪装,说到那些她曾经以为永远也回不来的日日夜夜,尽量把语气放平淡。

      楚玉在关禧说到承华宫那段时,垂下了眼睫,她本来想自己去说,把这些年来发生的事,从她的角度,原原本本地告诉关禧的父母。告诉他们在关禧受难时她是如何将她保下来的,告诉他们在无数个险象环生的关口,关禧是何等的聪慧与坚韧,如何于绝境中一次次化险为夷,一步步成长为了不起的模样。她想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在他们不知道的九年里,吃了多少苦,又长成了多么值得骄傲的人。

      可关禧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关禧不擅长在父母面前自我表扬,三言两语地带了过去。

      说到永寿宫的时候,郑书意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她不想从关禧嘴里听到关于她的事,也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在关禧父母面前,去想她们之间那些复杂的东西。

      关禧也没有细说永寿宫的事,只在说到升任司礼监掌印的部分时,用了一句“后来遇到了贵人,在宫里站住了脚”,便轻轻地带过去了。

      郑书意听见了这句话,手指在膝上攥紧了。

      然后关禧说到永昌十三年,说到她去庄子上接楚玉,说到晚上她挤在摇椅里给楚玉唱歌,说到天上忽然裂了一道缝。说到她在病房醒来的感觉,说到她花了好几分钟才认出自己的手。

      “然后今天早上,我在走廊里,看到了她们俩。”关禧说完这句话,朝楚玉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郑书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楚玉的目光本就在关禧身上,郑书意也转过身来,于是三人彼此看了看。

      罗巧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楚玉站在窗边,披着病号服,对她点头,目光清正坦然。郑书意站在折叠椅旁,对她略一颔首,下巴微扬,虽未言语,却自有几分天生的贵气。

      “这两位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们真的……真的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

      楚玉往前走了一小步,先是微微屈膝,觉得不够郑重,又改为颔首欠身,“伯母好,伯父好。我叫楚玉。这些年在那边,是我陪着关禧的。”

      罗巧荷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下意识想去扶,又觉得对方似乎不是需要扶的样子,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连忙说:“坐,坐,不用站着,不用站着。”

      关国纲也站了起来,方凳往前挪了挪,他不太会说话,只能用行动表示态度。

      楚玉摇了摇头,“伯父坐就好,我不累。”

      一直沉默的郑书意也开了口,语气很淡,可那淡里又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郑重:“哀家姓郑。”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不是自报家门该用的自称,改了口风,“我姓郑。在那边的时候,对关禧……多有照拂。”

      罗巧荷转过身,面对着郑书意。她不太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但那身衣服,那种气场,直觉不该怠慢。她伸出手,“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们家关禧。”

      郑书意看着罗巧荷伸出的手,手指节粗糙,指腹有茧,指甲剪得齐整,是一双勤劳的手,她在宫里从没有人对她伸过手,没有人敢。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和罗巧荷握了一下。

      “不必言谢。”郑书意说,收回手。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别开眼道:“我照拂她,是应该的。倒是她,帮我更多。”

      罗巧荷看了关禧一眼,又看了郑书意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她的小宝喂饱。

      “先不说这些了。”罗巧荷站起来,“小宝,你想吃什么?妈回去给你做。家里冰箱有排骨,有鸡,还有你爱吃的……”

      “妈。”关禧打断她,“她们两个,从那边过来,没地方去。能不能先让她们在咱家住一阵子?”

      罗巧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关国纲。关国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了。他不知道自家闺女说的穿越宫刑那些词是真是假,不过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女儿瘦成了这样,躺在床上三年,现在醒了。其他的事,都可以以后再说。

      “住。”他说,“家里有地方。你房间一直给你留着。书房也能收拾出来,加张床就是。”

      郑书意皱了皱眉,“不必劳烦。哀……我自己可以找个客栈。”

      这句话说完。

      罗巧荷笑了起来,“姑娘,我们这儿不叫客栈,叫酒店。你穿成这样去开房,会被当成拍戏的围观。再说了,你们帮了关禧这么多年,住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这样吧。”关国纲站起来,手里的车钥匙揣进裤兜,“我先去护士站问问出院的事。三年了,得做个全面检查。等检查完了,能出院了,大家都回去住。”

      罗巧荷也站了起来,她看着楚玉身上被撕破的中衣,立刻道:“得拿几件衣服过来给楚姑娘换换。还有郑姑娘这身……也挺扎眼的,外面套件风衣遮一遮吧。”她说完才觉得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好看,是真的好看。就是走在大街上,可能会被围观。”

      郑书意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那便多谢了。”

      罗巧荷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你们先坐着,我跟她爸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她拉了关国纲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关禧,努力笑着,“小宝等着啊,妈马上就回来。”

      关禧点了点头。

      门合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楚玉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方才她面上镇定自若,应对得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对关禧的父母,她其实紧张得要命。比见太后的时候紧张,比见皇帝的时候更紧张,比当年在冯媛面前跪下时还要紧张。因为那是关禧的爹娘,是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人的爹娘。要是他们不喜欢她怎么办?要是他们觉得她是个外人怎么办?虽然罗巧荷的态度很好,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处不自然的地方。

      郑书意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歪斜的金凤衔珠钗扶正了一些,动作还是那么端庄从容,但关禧注意到她把脚往回收了收,罗袜被地砖上的水渍洇湿了。

      关禧看着她们两个,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这两个人,一个是清冷自持,在她面前永远不动声色,却会在刚才那种场面下紧张得按太阳穴的楚玉;一个是高高在上,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却连脚上的袜子都湿透了的郑书意。

      “书意。”

      郑书意抬起眼。

      “袜子湿了,脱了吧。地上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第 2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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