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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 203 章 走廊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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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郑书意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盯着面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目光从丹凤眼扫到干裂的嘴唇,从瘦削的下颌扫到病号服领口露出的锁骨。这双眼睛,她方才觉得眼熟,现在再看,不仅仅是眼熟了。那种看人的方式,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深不见底的眼神,眼尾微挑的弧度。
她见过无数次。
在永寿宫的烛光下,在乾元殿的丹陛上,在她枕边,在她身上。
可这怎么可能。
面前这个人瘦得像一根柴,脸上没有半点她熟悉的轮廓。关禧的脸是漂亮的,阴柔的,面若冠玉,少年人的清俊里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秾丽。而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个女的,瘦脱了相,五官的底子是清秀的女相,尖下巴,脖颈纤细,没有喉结。
郑书意活了这么多年,在后宫看过无数女人的脸,她不可能认错。
“你说什么?你说你是关禧?”
关禧扶着轮椅扶手,迎着郑书意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我。”
“荒谬。关禧是哀家的人,从头到脚哪一处哀家不认得?你说你是关禧,你拿什么证明?就凭你这双眼睛?”
关禧:“……陈远山进永寿宫那天晚上,你扇了我一巴掌,让我跪在外殿。后来你叫陈远山进内寝,我跪在地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再后来,你告诉我,你叫郑书意。你说,别叫娘娘,叫我名字。”
郑书意脸色变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关禧。”关禧又说了一遍,“也是关禧。同一个人。我是女的,一直都是。”
郑书意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指尖冰凉。
“你是女的。”她重复着这四个字,“你是女的。你伺候了哀家这么多年,你告诉哀家你是女的?”
“我没告诉你。”关禧说,“不是故意瞒你,是没来得及,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刚穿过去的时候,自己都是懵的。一睁眼就在停尸房里,身下是草席,旁边是尸体,下身烂得不成样子。等我弄明白自己变成了一个刚受完宫刑的小太监,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我上辈子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最大的烦恼是月考排名。忽然变成了太监,还是个伤口感染快死的太监,我连哭都来不及哭,就想着怎么活下来。后来,后来就遇见了楚玉。”
她看向楚玉。楚玉也在看她,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心,心疼,欣慰,还有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楚玉知道。”关禧说,“很早就知道了。我没瞒过她。”
郑书意转头看向楚玉,目光如刀,“你知道?”
楚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避,也没有得意,语气是不卑不亢:“这件事我确实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早。”
“好,很好。她什么都告诉你,却一个字都没跟哀家提。”她转过头望向关禧,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那点水光溢出来,“关禧,哀家待你如何?哀家给了你权势,给了你地位,给了你想要的一切。你心里装着楚玉,哀家认了。你隔三差五出宫去看她,哀家也认了。可你连这个都瞒着哀家?这些年,你跟哀家说的哪句话是真的?”
关禧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关禧面前。
“太后娘娘。这件事,你怪她,不如怪我。是我让她不要告诉你的。”
郑书意眉头拧了起来,“你说什么?”
“你觉得,当年关禧若是告诉了你真相,你还会用她吗?”
会吗?郑书意问自己。如果当初那个跪在她床前的小太监忽然告诉她,太后娘娘,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灵魂来自另一个时空,而且,我本来是个女的。她会信吗?她会怎么处置她?是当成疯子赶出去,还是当成妖孽斩了?
“她知道你的性子。你最恨被人欺骗,最恨事情脱离你的掌控。可她更知道,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不会再用她。不用她,她在这宫里就是个废物。一个废物,在宫里活不过三天。”
“所以是我让她瞒着的。我告诉她,这宫里,所有人都是戴着面具活着的。有的面具是假的,有的面具是真的,可活得久的人,没有一个是把真面具揭给别人看的。我让她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郑书意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道:“关禧。你过来。”
关禧扶着墙,慢慢挪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只比关禧矮上一点。这个认知让郑书意有些恍惚,关禧从入宫那天起就是精悍修长的少年身材,肩宽腿长,穿着一身绯红坐蟒袍站在丹陛上时,比她高出快一个头。可这个角度,正好让她能看清面前这双眼睛,她方才就觉得熟悉,却说不清哪里熟悉的丹凤眼。
她抬起手,手落在关禧的脸上。
手指从眉骨开始,沿着眼尾的弧度慢慢往下,划过颧骨,划过脸颊,最后停在下颌。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干燥,没有敷粉,没有描眉,没有任何修饰。这不是关禧的脸,关禧的眉峰更挺,颧骨更高,下颌线条更硬朗。可这双眼睛,这双眼尾微挑,瞳仁深褐色,看人时永远带着几分审视的丹凤眼,就是关禧。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跪在她面前,垂着眼不敢看她。她让他抬起头,他看着她的那一眼,眼里有惧,有敬,有不加掩饰的惊艳,还有一种她当时没看懂,现在终于懂了的东西。那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对眼前这一切的本能疏离。
“你这双眼睛,”郑书意喃喃道,“哀家早该认出来的。哀家早该觉得不对的。”
关禧站在那里,任她摸着自己的脸。她能感觉到郑书意手指的温度,微凉。这双手她太熟悉了,它们抚过她的眉骨,抚过她的脊背,抚过她身上每一寸皮肤。在那些深夜里,她伏在郑书意身上,这双手就是这样捧着她的脸。
“现在知道了。”关禧弯起唇角,“还认吗?”
郑书意的眼眶又红了几分。她眨了眨眼,逼回那点水光,收回手,重新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扬,杏眼微垂,那个太后又回来了。
“认。”她说,顿了顿,又问:“你这个身体,是怎么回事?怎么瘦成这样?你怎么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年?”
关禧刚想回答,护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但又碍于职业素养不好多问,只把关禧扶回轮椅上,把水杯递到她手里,叮嘱道:“先喝点水,你爸妈我已经打电话了,他们马上就来。你刚醒,不能站太久,先坐好。”
关禧接过水杯,道了声谢。
护士又看了看楚玉和郑书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两位……要不要也去病房坐坐?313床的病房是单间,还算宽敞。你们这身衣裳……”她斟酌着措辞,“在走廊里确实有点引人注目。”
“不用了。”郑书意条件反射地拒绝。
“好。”楚玉同时说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郑书意的眼里写着:你替哀家做主?楚玉的眼神依然是平淡的,不过平淡底下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不是做主,是替你着想。
郑书意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关禧被护士推着往前走,楚玉跟在她轮椅旁边,郑书意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这个地方的每一寸都让她本能地不适。天花板上嵌着发光的方块,墙壁上贴着光滑的瓷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涩的化学气味,还有那个会自己开合的铁门。
好在病房不远。
313床的门开着,窗帘拉开了,晨光洒进来,落在靛蓝色的床单上,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落在床头柜那束干了的满天星上。监护仪被护士重新连上了,滴滴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关禧被护士扶到床上,重新靠回床头。护士把被角掖好,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接口,确认一切正常,然后转身看着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欲言又止。
“那个……你们真的是亲戚?”她终于没忍住。
“是。”楚玉替关禧回答了,“远房的。我们那边比较偏僻,穿传统服饰也是常有的。”
护士“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又看了郑书意一眼。郑书意站在床尾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腹前,下巴扬起,浑身散发着一种“哀家不想跟你说话”的气场。护士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有需要按呼叫铃。”
门合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安静下来之后,那些被走廊里的喧闹暂时掩盖的问题,便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郑书意站在床尾,目光从关禧身上移到楚玉身上,又移回来。楚玉在床边坐下了,坐在那张陪护用的方凳上,离关禧很近。她伸手,手指触上关禧的手背,握住了。
关禧反手扣住。
郑书意看见了。
她目光移开,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绿萝长得很茂盛。花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浇水日期,是罗巧荷的字迹。
“这就是你说的另一个世界。”
“嗯。”
“你说你家在很远的地方,你说你回不去了。原来不是远,是根本不在同一个时空。”
“对不住。”关禧说,“没告诉你。”
郑书意转过身来。
“你告诉了她。”她看着楚玉,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楚玉正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关禧的头。关禧的头发被揉得有些乱了,偏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楚玉揉了两下,又把手放下来,拍了拍关禧的手背。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郑书意觉得刺眼。
她不是不知道关禧和楚玉的关系。这些年来,她默许关禧出宫去那座庄子,默许关禧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看着关禧和楚玉这样自然地挨在一起,她才忽然意识到,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是她永远也插不进去的,从苦难里一起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默契。
拉过房间里一张折叠椅,她在离床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楚玉用余光扫了一眼郑书意,又看了看关禧,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关禧说,“就是腿软,站不太稳。护士说躺了三年,肌肉萎缩了,得慢慢养。”
“那就慢慢养。”楚玉又揉了揉她的头。她今天好像特别爱揉她的头,怎么揉都不够,关禧被她揉得眯起了眼睛,也不躲。
过了一会,她的手从发顶滑下来,落到耳侧,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廓。
这个动作有些过于亲昵了,但她不在乎。她不在乎房间里还有别人,不在乎郑书意的目光正落在她手上。
她差点失去她。
就在她身上,关禧忽然就没了呼吸,没了心跳,整个人像一盏被吹灭的灯,她抱着空了壳的身体,浑身都在发抖,还没来得及哭,还没来得及喊,下一秒,她就站在了这条全是荧光灯的走廊里。
然后她看见了关禧。
虽然换了一个壳子,虽然瘦得脱了形,虽然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子,她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不需要任何证据,不需要任何比对。就像一棵树认得另一棵树的根系,就像一条河流认得汇入它的支流。
“你走之后,你的身体还在那边。就在床上,还有呼吸,还有体温,但就是……”
“死了一样。”关禧替她说了出来。
楚玉点了点头,没有纠正。她不想说那个词,但事实就是如此。
“然后呢?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关禧问。
“我也说不清。我抱着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去哪儿了,你回你那个世界了吗。然后窗外忽然亮得刺眼,天像裂了一道缝,有光从里面漏出来,是橘红色的,像你跟我说过的你那边的天空。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就在这栋楼的一条走廊里,旁边站着她。”她目光往郑书意的方向偏了一下。
郑书意冷哼了一声,语气不善:“哀家可不知道她也在。哀家当时在寝殿里,还没睡下。窗外忽然亮得跟白昼似的,哀家走到窗边去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就跟她一起站在走廊里了。她还扯着哀家的袖口。”
“是你踩了我的裙摆。”
“哀家没踩。是你自己扑过来的。”
关禧听着她们拌嘴,忽然笑了,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活气。她靠在床头,看着郑书意穿了一夜的杏黄凤袍坐在现代病房的折叠椅上努力维持太后的威仪,歪斜的金凤衔珠钗。又看着楚玉,披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病号服坐在床边的方凳上,领口还露着刚才没来得及遮住的吻痕,神情却是那个永远不动声色的楚玉。这两个人,一个是她在深宫里沉浮多年,在权力和欲望的夹缝中纠缠不清的人;一个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来第一碗汤药,在漫长岁月中给了她最多慰藉的人。她们都来了,阴差阳错地,在她醒来的这一天,被裂缝一起带过来了。
“所以,你们俩,不算魂穿?”
楚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撕破的中衣,手指抚过锁骨上暗红的印子,“不是魂穿。是我自己的身体。”手指在锁骨上停了一下,指尖触了触齿痕的边缘,“这个也还在。”
郑书意抬起手,摸了摸歪斜的金凤衔珠钗,又摸了摸腰间的碧玉双凤佩。玉佩的质地温润,是她握了十几年的手感,不会错。
“是哀家自己的身体。”她确认了,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释然。
关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看来,我是魂穿的。那个太监的身体还在那边躺着。”
“还躺着?”楚玉捕捉到了她话里的细节,“也就是说,还能回去?”
“不知道。”关禧诚实地说,“我在这边躺了三年,那边过了九年多。时间流速不一样。我在这边醒了,那边那个身体就变成空壳了。如果我能回去的话,也许它还会活过来。也许不能。”
她说到这里,目光在楚玉和郑书意之间游移了一下,轻声说道:“不过你们现在来了这里,也挺好。至少我们可以一起找答案。”
郑书意想起什么,问道:“你方才说你是高中生。高中生是什么?官学生?”
“差不多。就是还在读书的学生。”关禧说,“我的爹娘,在那边算是普通人家。我爹叫关国纲,是个公务员,就是衙门里的一个小吏。我娘叫罗巧荷,在医院当护士,跟刚才那个人差不多的差事。我在这里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家里还养了一只狗,叫豆包。”
“豆包?什么名字。”
“一种吃的。豆沙馅的包子,我们这边叫豆包。”
“用吃的给狗取名?”
“我们这边的人,给狗取什么名字的都有。豆包算正经的。”
楚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刚才那个护士说你爹娘马上到。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