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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 202 章   关禧挤 ...

  •   关禧挤到人群边上,扶着墙站定。

      走廊拐角处围了一小圈人。护士站的护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正举着双手试图维持秩序,嘴里说着“大家先散一散,不要围在这里,这两位女士需要帮助”。

      可没人听她的。

      因为那两个女士实在太扎眼了。

      一个穿着杏黄色的缎绣凤袍。凤袍是织金的,九尾凤凰从肩头盘旋到裙摆,金线密密匝匝绣出凤羽的纹路。领口是交领右衽,袖口宽大,镶着石青色的缎边,缎边上绣着缠枝牡丹。腰间束着一条明黄色的宫绦,绦上挂着一枚碧玉双凤佩,玉佩下面坠着长长的杏黄流苏。头上梳着高髻,髻上插着金凤衔珠钗,凤嘴里衔着的东珠足有拇指大。髻后簪着一对赤金扁方,两鬓各戴一朵点翠牡丹花钿,花心嵌着红宝石,衬得脸愈发雍容华贵。

      郑书意。

      她的眉蹙着,被逼到了爆发边缘的蹙法。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微微下拉,杏眼里烧着两簇火,火的底下是惊惶,是困惑,是一个在深宫里待了几十年忽然被扔到陌生世界的人最本能的恐惧。可她把恐惧压得很深,没有左顾右盼,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东张西望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下巴微微扬起,用太后式的居高临下,面对着一群穿着病号服举着手机的人。

      被她瞪着的对象正站在她对面,离她不过两步远,是楚玉。

      外衫不知去向,中衣的系带松了大半,领口斜斜垮到肩头,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月白肚兜的系带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挂着,遮不住什么,也挡不住什么。胸口那片肌肤上,深深浅浅全是暗红的印子,从锁骨一路蔓延到颈侧,有几个已经泛了青,有几个还新鲜着,边缘是一圈齿痕。头发也散了,那支刚簪上去的素银簪子歪歪地悬在发髻上,要掉不掉,乌黑的长发披泻下来,发尾凌乱地缠在腰间,有几缕被汗濡湿了,贴在脸颊和颈侧。

      手里攥着半截撕破的袖口,她的神情倒还算镇定,只是镇定的底下,藏着恍惚。任谁做到一半忽然被扔到一个全是荧光灯和消毒水气味的地方,都不可能不恍惚。

      郑书意也好不到哪儿去。

      杏黄凤袍倒是穿得齐整,可凤袍底下是空的。外面罩了这件凤袍就被扔过来了,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袍角翻卷,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她没穿鞋。脚上只套着一双杏黄色的罗袜,袜底已经踩脏了,不知是在哪个拐角蹭的灰。头上一支金凤衔珠钗歪了,凤嘴里那颗东珠垂下来,悬在她左眼尾上方,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荡。

      两个女人隔了两步距离,正在对峙。

      “放肆!哀家不过问你一句这是什么地方,你推三阻四,倒怪起哀家来了?”

      楚玉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稳:“我说了,这里应该是医馆。至于为什么会到这里,我也不知道。你再问我十遍,我还是不知道。”

      “医馆?”郑书意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扫了一眼走廊两侧举着手机的穿病号服的人,又问,“那这些是什么人?为何这般看着哀家?他们手里举着的方块又是什么?”

      “手机。”楚玉说,“用来拍照的。”

      “拍照?”

      “就是……画像。把人的样子留在上面。”

      郑书意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自己的脸,随即又放了下来,下巴重新扬起,“大胆!谁准你画哀家的像?立刻放下那个东西!”

      那中年男人被她这一喝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旁边的人却笑得更欢了。一个穿条纹病号服的老大爷扶着输液架,乐呵呵地说:“这剧组真敬业,大清早就开拍,台词还一套一套的。姑娘,你们拍的什么戏?古装穿越剧?”

      “什么剧组?什么穿越剧?”郑书意眉梢挑了起来,“哀家在问话,谁准你插嘴?”

      楚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场面,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从人群里挤了进来。那护士约莫二十出头,圆脸,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抱着一件叠好的病号服。她挤到楚玉面前,先是愣了一瞬,显然也被楚玉这副模样惊着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抖开那件病号服,不由分说地披在楚玉肩上。

      “拍什么拍?都别拍了!”护士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楚玉面前,“有什么好拍的?没见过人穿汉服吗?”又回头,对楚玉说,“你别怕啊,我同事去叫保安了,马上就来。”

      楚玉低头看了看披在肩上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质地粗糙,袖口卷了两道,能闻到漂白水的气味。她拢了拢衣襟,朝护士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护士冲她笑笑,转过身来继续驱散围观的人:“散了散了,都回自己病房去。早饭快送到了,再不回去粥都凉了。”她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臂,像赶小鸡一样把人往外轰。有几个还不肯走,她脸一板,拿出护士站最管用的杀手锏:“再不走我叫主任了。”

      人群渐渐散了。

      那个举手机的中年男人边走边回头,还想拍,被护士瞪了一眼,悻悻地收起手机。穿条纹病号服的老大爷扶着输液架慢悠悠地往回走,嘴里还在嘀咕:“现在拍戏的,一个比一个好看。”

      走廊渐渐空了,只剩下护士长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替楚玉披衣服的那个护士转过身,刚要说什么,目光越过楚玉的肩膀,忽然定住了。

      她看见了站在走廊另一头的人。

      “哎?”护士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了,“313床?你怎么起来了?”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那头,人群散尽后空空荡荡的墙边,站着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女孩。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垮垮地套在她身上,袖口卷了好几道。头发有些长了,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后面的发尾翘着,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下唇正中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

      护士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关禧的胳膊,语气又急又关切:“你怎么自己下床了?你昏迷了三年,肌肉都萎缩了,自己走路会摔倒的你知道吗?你等一下,我推个轮椅——”

      “不用。”

      两个字说得很稳。

      护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楚玉,面露疑惑:“你们认识?”

      关禧没回答。

      她就那么站着,扶着墙,手指微微发颤,望着楚玉。

      楚玉也望着她。

      那个瘦弱的女孩,那个刚被护士说昏迷了三年的女孩,正站在走廊那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用一种她无比熟悉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不该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脸上,有震惊,有狂喜,有心酸,有愧疚,还有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

      这双丹凤眼。这个眼尾微挑的弧度。这种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什么都说了的眼神。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无数个碎片。关禧说,我是个女的。楚玉当时说,我不在乎。关禧又说,我那边的名字叫关禧。楚玉说,好名字。

      她从来没见过关禧在现代世界的身体。她以为那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她想象过无数次,但每一次想象都没有落到实处。现在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瘦得让人心疼,脸色白得像纸,腿细得跟麻秆一样,显然刚从一场大难里爬出来。

      可那双眼睛,就是那双眼睛。

      护士已经推着轮椅回来了,不由分说地扶着关禧坐下来,嘴里还在念叨:“你听我的,先坐好。你爸妈留的电话我这就去打,叫他们赶紧过来。三年了,你醒过来,你爸妈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关禧坐在轮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从楚玉身上移开,落在郑书意身上。

      郑书意。

      她就站在那里。杏黄凤袍,金凤衔珠,赤金扁方,点翠牡丹。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眉眼还是那样慵懒,下颌微扬的姿态还是那样不可一世。可她此刻站在住院部的走廊里,站在荧光灯惨白的光线下,身后是消防栓和手部消毒液的架子,脚上只套着一双踩脏了的罗袜,那不可一世便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关禧看着郑书意。看了很久。久到郑书意皱起了眉头,往后退了半步。

      “你又是谁?”郑书意问,语气里全是戒备,目光扫过关禧瘦削的脸和病号服,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完全在看一个陌生人,“为何这般看着哀家?”

      关禧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不认识我了。她当然不认识。这张脸不是他,是她自己,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郑书意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在郑书意眼里,关禧是一个漂亮又阴鸷的少年,面若冠玉,有喉结。不是眼前这个干巴巴的女高中生。

      护士挂掉电话走回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困惑地问:“你们到底认不认识?”

      关禧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然后说:“她们是我老家的远房亲戚。家里老人办寿,非要她们穿这样。我说了不用,她们非穿。cosplay。就是角色扮演。她们不懂,以为穿这个好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在护士报警之前,在更多人围过来之前,得先把眼前这个场面稳住。得给她们一个身份,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护士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楚玉身上那件明显被撕破的中衣,再看了看郑书意那件杏黄凤袍,以及那个虽然歪了但一看就不是塑料货的金凤衔珠钗,脸上的困惑更浓了:“这cosplay的衣服也太真了吧?这刺绣,这金线……”

      “买的贵的。”关禧说,“我有点渴。能帮我倒杯水吗?”

      护士“哦”了一声,转身去护士站倒水了。轮椅旁边只剩下两个人。

      郑书意打量着轮椅上的女孩,眼里的戒备还在,但多了几分审视。

      她往前走了半步,俯下身,凑近了看关禧的脸。

      “你这双眼睛,”她顿了顿,“倒是生得不错。”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但很快就被更高的姿态盖过去了,“你方才说,你是哀家的远房亲戚?哀家怎么不知道?”

      关禧靠在轮椅上,仰着脸看她。从这个角度看去,郑书意还是那个郑书意,下巴扬着,杏眼微垂,看人时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可她凑近了,关禧就能看见她眼底的东西,不安,困惑,对这个陌生环境本能的不信任。她把它们藏得很好,但关禧太熟悉她了,熟悉到能从她眼神里读出她没有说出口的情绪。

      她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脚上套着踩脏的罗袜,旁边还有人举着手机拍她,她一定很害怕。她是太后,她不能表现出害怕。她都懂。

      “这位姑娘。”楚玉走到郑书意身后,声音清淡,语气平静,“多谢你收留我们姐妹。我姐姐脾气不太好,刚才吓到你了,你别往心里去。”

      郑书意倏地转过头,瞪着楚玉,想说什么,却被楚玉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这个眼神关禧很熟悉,是当年在承华宫里,楚玉替她挡灾时经常露出的眼神。不动声色,却足以让所有明白人闭嘴。

      关禧深吸一口气,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她看着郑书意,又看了看楚玉,弯起唇角:

      “我叫关禧。”

      “你们现在在医院,也就是你们那边的医馆。这里是现代,也就是我原先生活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第 2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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