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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碎玉 ...

  •   江观澜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江汜本以为他的太子身份能让他多坚持几天,没想到第三日就找上了门来。
      “皇弟,做事留一线。”
      江元熠哪里不知道他们都是江观澜的人,不过是他做的太过,需要一些警告,只好拿江汜来给他的好儿子铺路,顺便敲打一下江汜罢了。
      只是江元熠面上表现的太过严厉,丝毫不像偏袒的样子,否则那些人也不敢这么配合他。
      江汜笑着端起茶盏抿了口,“太子哥哥何出此言,做弟弟的不过是奉旨办事,这李褚和宁升也是猪油蒙了心,什么钱都敢赚,至于别的人,私放印子钱,卖官鬻爵,行贿收贿,如今落得什么下场也不过分,不过自寻死路,哥哥还是莫要再做些无视律法的事惹父皇不悦了。”
      江观澜最烦他这副死装的样子,两面三刀说他都算是褒义了,“江汜,如今撕破脸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皇兄,我今年十七了”,江汜听得好笑,江观澜以为他还是小孩吗,“我的太子哥哥,不撕破脸,你就不杀我了吗。”
      江观澜哼笑一声,“你是要跟孤硬干到底了?”
      江汜怒了努嘴,眼眉轻跳,表情含笑,“话别说这么难听,这叫切磋。”
      “卫琢,送客。”
      江观澜何时受过这种气,桌子被他拍的震天响,“江汜,别忘了你现在的地位是怎么来的,一条卖血的狗,敢在这里跟孤叫嚣?”
      “我没忘,你最好也别忘”,江汜站起身,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江观澜,“皇兄,好好珍惜我卖血的报酬吧,卫琢,送客。”
      江观澜一把推开他,伸手就要拔剑,反被卫琢钳住,“太子殿下,这边请。”
      周围侍卫一拥而上,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江汜不再看厅内的闹剧,转身顺着长廊离开,江观澜不会动手的,毕竟江元熠还要用他的血。
      今年的雪下的格外久些,江汜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冷的发抖,冷风从衣服的空隙贴近他的皮肤,又逐渐渗透进骨骼,一路上行冻僵他的心脏。
      江元熠的疯病,是去年冬天开始的。
      登基不过十六年,可人一旦什么物质都不缺,就开始追求精神的富足,江元熠这种冷血的人竟然也开始疯狂怀念那个被他逼死的淑敏皇贵妃萧晴安。
      一个在江汜有限的记忆里,几乎从未笑过的美丽女人。
      她总带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家人的骨灰。
      大漠最美的苦水玫瑰,曾有着最幸福的前半生,她有自己的抱负,有爱她尊重她的夫郎,和睦的父母亲家,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叫江萧竹,是江元熠起的名字,这个青玄国最高的统治者,对她一见钟情,为了逼她留在宫里,他杀了萧晴安身边的所有人,只留下了一个改名换姓的江萧竹。
      江汜其实很少见到她,毕竟她的活动范围只在翊坤宫,她病逝前几天,江元熠特许她见一见人,这十年间,翊坤宫第三次对外人开了门,最初的一次,是为了将萧晴安关进去。
      江汜到的时候,翊坤宫里人已经走的七七八八了。
      “你是哪位”,她不顾及礼仪规矩,随意的坐在台阶上,仰着头问江汜。
      “我是江汜,他的第六个儿子,你不记得我了吗”,江汜不得不蹲下跟她平视,“我扶你起来,地上凉。”
      “我就想坐在这”,萧晴安笑的无所谓,整个大殿除了她,就只有江萧竹和江汜在,“你长大了,比以前高很多,你要为你的母亲报仇吗。”
      江汜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转而在她旁边坐下,他对和他一样的可怜人耐心总是多一些,更何况在他被丢下水池的时候,是萧晴安跳下去救了他,这个无数次寻死觅活的人,告诉他好好活着才能报仇,“有什么我可以帮你。”
      听到他的话,萧晴安笑的很大声,“那你杀了我吧。”
      江萧竹在一旁安静的听着,这个和她一起被夺进宫的女儿,最能共情她的母亲。
      “你觉得我行吗”,江汜笑着反问,“我连自己的生死都决定不了。”
      “那你愿意帮我什么,又能帮我什么。”
      他对萧晴安的所有了解都来源于宫里捕风捉影的传闻和那短暂的一面,他们能平静且安稳的坐在这里这样说话,也是源于同样可怜可悲的人生。
      “算了,那你能帮我照顾萧竹吗”,似乎觉得这样的请求有些莫名其妙,她又说,“我要死了,萧竹很乖也很能干,不会给你添麻烦,如果你自身难保,就算了,我只有很多钱给你,可以吗。”
      “我不要你的钱,也会帮你”,也不光是为了救命之恩,江汜越过她看向江萧竹,他那个没有江家血脉的皇妹,正低垂着头为萧晴安剥荔枝,“可以告诉我你怀里抱着什么吗,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没有说帮他请太医的话,江元熠什么样的太医请不到,如果不是救不了,就是江帝不想她活,哪一种可能他目前都无能为力。
      “多谢你”,萧晴安说着将怀里的包袱解开,里面是个很大的坛子,至少比一般的坛子要大许多,坛子被擦的很亮,萧晴安摩挲着盖子,语气轻柔,“是我家人们的骨灰。”
      江萧竹的啜泣在这一句话之后变得大声,她今年不过十三,但她记得她的父亲和外祖一家,都是顶和善的人。
      江汜不擅长安慰人,也没有激她报仇的念头,在这个皇宫里能平安活下去,其实就很好了。
      江汜走了之后没几天,萧晴安就病逝了,江元熠悲恸不已,他对江萧竹没什么感情,在皇后钱月如的撺掇下,有了让她陪葬的想法。
      江汜让江萧竹穿着萧晴安的旧衣给江帝送了几日的汤,江萧竹像极了萧晴安,江元熠舍不得了,他就爱萧晴安那张脸。
      “罢了,当个仿品养着吧”,这是江元熠的原话,从此江萧竹只能作为一个仿品,穿着她母亲的衣服活动,而不是一个人。
      他日日宿在翊坤宫,整个人近乎疯魔的想见萧晴安,全天下搜集修道之人,江汜也趁机安排进去了几个。
      钱月如和江观澜不知从哪里搞了个秘方,只需要一点血,炼的丹药就能让他见到想见的人,而献血之人,要是萧晴安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很荒谬,很不可置信,但江元熠信了。
      于是江汜作为被自愿献血者被江观澜的人绑着,嘴里塞满了碎石子,像破布一样被丢在养心殿的地上。
      “放血”,他甚至不需要打什么亲情牌,一个帝王,做什么都不需要解释,更何况不过是要他的一点血而已。
      “需要多少”,江元熠看向角落的太医。
      得到的回答让江汜想冲上去咬死江元熠,他被松开,鲜血不要命的从手腕往下淌,“每月一碗,一年即可。”
      “那是小事”,这是原来那个江汜生物学上的父亲说的话,在他穿越来之后,没得到任何的关爱和物质上的贴补,伤痛倒是实打实的都垒在了他身上。
      江汜几乎咬碎了牙,才能忍住不冲上去跟他同归于尽,但舌尖还是萃出了血,在唇齿间留下腥涩,“儿臣为了父皇,自然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江元熠的父爱并没有被唤醒,在他看来不过理所应当,江汜若真是朝他讨要什么好处,大约才正符合他心意。
      “话虽如此,但你今年也不小了,也该有些建树,大理寺主理一职刚好空缺,你且去补上吧。”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这是他放血的交换,或许也是为他妻儿所作所为的补偿,若他识好歹,便最好不要再计较。
      但事实是,就算他要计较,也是无能的。
      因为放血一事,江元熠难得给了他一段时间的好脸色,朝中的大臣都是人精,哪能不送些礼物拜帖来,江汜懒得搭理,但也来者不拒,一时之间表面上颇有些风头无两的错觉,江观澜自然就没那么高兴了。
      但此刻,他为他那些好不容易完备的关系网和赚黑心钱的铺子,还真就拉下脸来找了江汜。
      江汜都想给他拍手鼓掌了,好一个能屈能伸,但他这次的目的还真就是羞辱,江元熠老奸巨猾,明明最偏爱江观澜,在朝上却总是装的一碗水端平,许多事上也愿意分一杯羹出去,江汜因着这些也没少捞好处。
      就算江观澜不来,他也不会再继续查抄了,江元熠不会允许他过多损害江观澜的利益,他要学会适可而止。
      裴忌得到消息时,江观澜已经在暗阁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了。
      他没那么蠢,这个时候跑进去找晦气。
      “周韵那个不要脸的,生出他这么个贱种,当初就该将他们都溺死,两条贱命留到现在。”
      裴询在一旁赔着笑,“是,殿下莫气,周韵扒着陛下这么多年,还不是死在冷宫,陛下也不见得多在意六殿下,一个毫无背景的皇子罢了,殿下志向远大,前途无量,何必现在和他多生气。”
      裴忌站在门外听着,心想这倒未必,江汜虽只比他大一岁,做事倒是比江观澜老练。
      他记得江汜给他派发的任务,裴询本身武功高强,为人又谨慎多疑,要杀他不是什么易事,但只要江汜想,裴忌就乐意去做。
      他这十六年都没见过什么好人,五岁前无父无母四处流浪,五岁后跟着裴询杀人越货,人生无趣。
      这五年间,他被罚跪在冷宫的庭院里无数次,其中不乏浑身鲜血淋漓的时候,他也曾试图逃跑,最后被裴询带着人抓回去打的只剩一口气,最后还是要继续先前的生活,他也想过会不会有人来救他出去,可五年间,那扇门都毫无动静。
      直到那一天,江汜迎着风雪推门进来。
      他听到那人的声音仿若碎玉,夹杂着咳嗽传入他的耳,“去殿里,看能不能找到我那把旧伞。”
      裴忌瞬间就意识到了来人是谁,这冷宫曾经短暂的主人,如今的六皇子,江汜。
      一股极清冷的雪松气息混杂着雪花落在他身侧,接着漫天大雪再无一片化在他鬓发间。
      他身体似乎不太好,总是咳嗽,披着的大氅太单薄了些,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裴忌想,如果他能坚持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还不走,他就替他杀一个他最讨厌的人。
      但他身体好差,罢了,如果他能坚持一柱香时间,自己就送一件全天下最好最美的大氅给他。
      最好是红色的,江汜皮肤很白,许是天气太冷,许是疾病缠身,乍一看像是他早些年见过的蚌里的珍珠,脆弱又珍贵,如果他真的是珍珠,那也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颗,不管哪种原因,裴忌想,自己都会帮他实现一个愿望,而大氅,就是他的谢礼。
      那是第一次,裴忌在被罚跪的时候思考了,脑子里全是江汜。
      殿内对他的讨伐和辱骂还在继续,裴忌听的心下烦躁,转身走到侧室,随手倒了两杯茶水端了起来,又快步走回去,“太子殿下,义父,请用茶。”
      江观澜看着他没说话,裴询冷喝一声,“蠢货,谁让你进来的。”
      裴忌跪的丝滑,“属下知错。”
      江观澜顺势抬起他的下巴,“你在维护江汜吗,他送了你一把伞,孤送你去他府上,可他又刺了你一剑,那一夜他跟你说了什么,说给孤听听?”
      裴忌垂下眼睑,“回太子殿下,属下进内殿时,六殿下在沐浴,等他出来看到属下时,就让属下滚出去,属下说想服侍他,他就给了属下一剑,让属下滚,又喊了侍卫来,说要将属下五马分尸,他手下的卫琢武功高强,属下不敌,只好先逃了回来。”
      “是吗”,江观澜摩挲着裴忌的下巴,有些不信,“看不出来孤这皇弟,倒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裴大人既然在他那里受了苦,总要讨些回来。”
      裴忌有种不好的预感,接着他的话头回道,“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呢,他又比你高贵到哪里去,上次裴大人受了伤,如今可好些吗?”
      裴忌还未答,裴询就替他回到,“已好全了。”
      江观澜大笑一声,“好,裴大人,他刺了你一剑,孤给你个机会,你刺回去吧。”
      “属下不敢。”
      “裴大人,别总是不敢不敢的,别怕,让裴旻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裴旻,裴询的另一个义子,是个武职。
      裴忌拒绝不得,裴询也不会替他们说什么,毕竟像他这样义子,没有百八,也有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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