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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争执 对方的心意 ...

  •   朱之湄从诏狱出来时,秦子骋已等了好半晌。
      但她发觉秦子骋脸色不佳,虽然他一路在回应她的话,可容色恹恹。
      及至秦府,朱之湄正要向偏院去时,冷不丁被他拉住,一路进了他的书房。

      感受到这阵不算轻柔的力量,朱之湄才算是晕头转向了,晃过神时已经被他推着靠在了桌沿边。
      火炉里炭火正旺,正中的鎏金竹节熏炉中散出飘渺的烟雾,朱之湄神思不属地凝望着,猛然间唇上一疼,意识仿佛重新回到身体,凝神瞧见了秦子骋略带气恼的脸。

      她皱着眉,似是看着一个奇怪的人,秦子骋捕捉到她心不在焉的心理,欺身向前,吻住了她的唇,就像是洪流冲击石岸,来得猛且快,直到逼着她给出清醒而浓烈的回应。

      他今晚果然异常,朱之湄脑子一空,连霍清云的事都抛在脑后,只记得要抱紧了他,否则在这危险的书桌沿边,他若忘了情,她会摔得难看。
      直至承受不住了,她才费力地推开他。

      她已半坐在桌上,被秦子骋用力托住。
      “皇上责难你了吗?” 朱之湄唇角殷红,睁着一双蒙了水雾的眼睛看他,可他不说话,也不否认。
      “还是其他人借机生事?” 朱之湄又猜,见到他凝固的面色,认为自己猜测有误,又接连说了三四个原因,最后失望又尴尬地闭了嘴。

      秦子骋有些愤怒,扣住她的后脑勺,声音像是悠长的叹息,“我没让你同他叙旧情。”

      朱之湄的心颤了一下,她与罗庄瞻所言都被他所知了,难怪他反常如斯。
      朱之湄叹了口气,坦率地望着他,清明的眼中没有一丝杂质,察觉到他的患得患失与提心吊胆,她伸出双手,身子前倾,捧住了他的脸。
      但她身子一晃,险些落地,秦子骋急忙握住了她的腰,安稳撑住她。

      朱之湄贴近他的脸,吻了吻他紧皱而担忧的眉,又往下轻吻泛着无助光芒的眼,唇挪在陷在阴影中的脸侧,最后停留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她搂着他脖颈,眼中透着清醒与理智,又有着奋不顾身的迷恋与放纵,道:“子骋,我说过相信你,那就请你用平等的态度,也相信我罢。我和他哪里有旧情可以叙。”

      秦子骋似是深受触动,紧抱住了她,“他却对你情根深种,其实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怎么会怕了他,我根本瞧不上他。”
      他这话说得甚急,似在宽解自己。

      “就将他扔在九霄云外罢,我们之间没有缝隙容下其他人了。”
      朱之湄拥着他,忽然间他右手一动,她发间略紧,抬手一摸,是一个冰凉的物事,一支簪子。
      “梨花清淡,不够浓烈。你有傲骨,性子又烈,还是梅花衬你。” 秦子骋望着她发间的簪子,又端详着她的脸,神色满意。

      梨花,她的确戴过梨花簪子,不过那是她随手拿的。
      朱之湄在摸着簪子上的形状,越摸越性急,蓦然间拔了下来,借着窗外的光亮,仔细看着,簪子通体莹白,簪头雕刻着淡黄的梅,花瓣层叠环绕着簪身,逼真又精致,但美中不足的是最大的一朵花瓣缺了一个角,十分惹眼。
      “你这是拿它来糊弄人。” 朱之湄戏谑着,但她拿稳了长簪,显是喜爱异常。

      “刀和簪子都是我亲自刻的,本想尽早送给你,可在围击罗行朝时被人刺了一刀,这支簪子也难逃一劫。打算重新雕刻一支,但想到世事本难以做到极致,最完美之处往往隐伏着危机。它就是最好的。”

      说着话,秦子骋接过她的簪子,重新给她戴上。
      提到刀,朱之湄思绪一顿,他亲手雕刻的刀,捅伤了赵承光,落在了罗府。
      她突然烦闷起来,又怕被敏锐的秦子骋发现,岔开话题道:“那么,你也知道我的身世了。”

      秦子骋道:“是,我早已知晓,不过你未将它放在心上,我当然就不提,可是你要知道,你没有父母,我的父母亦是早亡,我理解你的苦楚,你可以依赖我。”
      朱之湄心中感动,二人这一场争执尚未开始便结束了。

      转眼已至一月底,天气转暖,霍清云生了重病,故而夫妻二人流放之事被推迟至二月初,这期间陛下派了人追踪平南王,眼下无从下手,而霍山乾及朱之湄想尽了法子,终是无法救出霍清云。
      直至流放时日的来到。

      气温渐渐回升,覆盖着街面的厚冰融化成水,全京城的人似乎也活了过来,七嘴八舌议论着出城而去的秦子骋等人。
      秦大人不愧是当朝重臣,镇压了乱党,又亲自领兵押送罪臣,这种心怀天下的胸襟,无人能比。

      前往华陵之路,经过泸州,一路上的颠簸又将快痊愈的霍清云弄得虚脱不已,咳嗽不绝,原本能下马车走动,之后仅能躺着,连说句话都艰难。
      眼看着进了泸州城,天色转黑,朱之湄当即劝秦子骋在一家客栈落脚。

      为了不引人注目,秦子骋仅带了四五人,罗庄瞻与霍清云共乘一辆马车,也不多言,待遇甚好,但去了穷苦又偏僻的华陵,要受的罪细数不清。
      几人进了客栈,被安置在了后院的客房中。

      “你适才听见了行人所言吗?” 朱之湄已派人去寻大夫,开几副治风寒的方子来,回到厢房,坐在秦子骋对面,兴致勃勃地说道。
      秦子骋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自来到泸州城,几乎处处都有着夸赞之声,全是冲着赵连。
      这位贵公子,是皇上亲派而来,监督新任知府周房,又四处外出巡查,有任何不公之事,皆出面解决,凡他插手之事,结果无一不好。如此一来,美名传遍泸州。
      这些均出自百姓之口。

      朱之湄不经意地打量秦子骋,想知道他平静面孔下的别样情绪,会不会厌恶或是憎恨赵连这个行事狡猾的人。
      可是他低垂着头,坐在桌前,看不清情绪,但双手动作不疾不徐,毫没被外物影响。
      朱之湄走近了他,正要与他说话,响起一阵敲门声,黄竹开门而入。

      “大人。” 黄竹看了眼朱之湄,续道,“刚传来消息,知府大人被一伙流民抓了,赵连赵大人派了人去捕流民。”
      “胡闹!” 秦子骋蓦地站了起身,脸上是对赵连行为的气愤与不屑,“泸州之人深受水患之难,处在水深火热中,绑架了知府,定是要讨个说法,按赵连这般硬碰硬,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

      朱之湄想了想,上前一步道:“赵连目光短浅,做事顾前不顾后,害了百姓才是不可挽回的,你去看看罢,我在这里,不会出事的。”
      秦子骋一颗心本就蠢蠢欲动,可他不放心留之湄在此,回过头去,但见灯光摇晃下,朱之湄静谧又安宁的脸,就在眼前,这张脸上又焕发着磅礴的力量,又有安定人心的异能。
      她拉住了他的手,笑着:“我见识过泸州的流民,他们很可怜,你去帮他们。”

      秦子骋反捏住了她的手,二人肌肤相触,两颗心似也融为一体,对方的心意,不用只字片语,仅凭这一个眼神,一个触碰,便能互通。
      “黄竹留下,出了任何事,都要马上传到。” 秦子骋郑重地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看着他孤单的背影,朱之湄却不放心了,吩咐黄竹追出去。
      “可是——” 黄竹犹豫了。

      “你知道我并非善茬,谁敢惹我。你家大人单枪匹马出去,你就放心了?再不追出去就迟了。” 朱之湄声音响亮,似笃定了秦子骋处境不安全。
      话音落定,黄竹便被吓得面无人色,可同时又对朱之湄改观了,她此时此刻的气度,比沙场上的将士还洒脱利落。
      黄竹呆了一瞬,便追了出去。

      店小二端了些饭菜来,她毫无胃口,听闻小二已给霍清云送了药,她心中担忧,故举步走向霍清云的厢房。
      走近房门,便听到了霍清云与罗庄瞻的交谈声。

      “原来是你泄漏了机密,害了罗府对你有什么好处?” 罗庄瞻声音极为愤怒。
      朱之湄略一思索,猜测霍清云交代了送信笺的事,听罗庄瞻这言辞冷厉的情形,怕霍清云吃了亏,忙推门闯了进去。
      甫一推门,满室的苦涩药味涌入鼻端,一地的瓷碗碎片,而霍清云憔悴又孤苦地靠桌而立,整个人悬在空中般摇摇欲坠,罗庄瞻站在她对面,面目通红,像看着一个敌人。

      “云儿——” 朱之湄扑过去扶住霍清云,摸到她在发颤,朱之湄拧过头,斥责罗庄瞻,“不止她泄漏了机密,还有韩娘子,连我也传递了你口中的机密,你又能如何?杀了我们来祭奠你未竟的事业吗?”

      “是啊,害了罗府对我有什么好处,罗府全族几百人都死了,我虽未目睹,但我日日在想那是怎样一幕悲惨又壮烈的场面。”
      霍清云没有理会朱之湄,沉浸在罗庄瞻的质问中。

      “罗行朝与赵承光都该死,至于他的后辈们,靠着祖上荫庇吃香喝辣、混迹官场,报应到头了。”朱之湄抚着她肩头,宽解她。

      “赵承光——” 霍清云双眸忽然动了动,盯着前方,反复叫着赵承光,心绪极不稳。
      “前方并无一人,赵承光已经入土,她不在人世了,你何苦为难自己。” 朱之湄疑惑地顺着她的眸光看向前方,安抚着她。

      霍清云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怪事,猛地捂住眼,惨叫着,“不,她阴魂不散,她正缠着我,为难我,为什么不放过我。”
      她凄厉地叫着,忽然搓着自己的双手,甚至用力挠自己的手背,右手背上登时现出三四道血痕。

      朱之湄看到这滴滴血珠,心都要停止跳动了,单手覆在她手背上,冷不丁受到了一阵刮挠,这痛痛彻心扉,但心中更痛苦清云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不能容忍道:“云儿,她不会缠着你,她该缠的人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霍清云闻言陡然一怔,呆呆地凝望她,骤然间发出一道可笑又悲凉的笑,笑了片刻,她毫无征兆地停了,脸上现出少见的严肃神色,凝神瞧着朱之湄,眼中隐有阴狠,“她死于我手,是我亲手将刀插入她身体,那股血热得腻人,又臭又恶心,我要盥手,替我盥手!”
      她又开始反复搓着双手。

      朱之湄闻言如受雷击,失神了一瞬,但被霍清云狰狞表情所骇,她脑子里迅速整理着这些杂事,那日赵承光尚未断气,是被云儿杀了,可云儿是知书达理的小姐,她怎么会触碰那凌厉的刀呢。
      朱之湄低了头,猝然撞见那双触目惊心的手,突然间就想象到她拿刀杀人的景况,不自觉信了几分,心中却酸疼得厉害,猛地抓住了她,一滴泪落了下来。

      泪水渗进了伤口,霍清云手一哆嗦,抬了眼眸,看见朱之湄泛泪的眼,她像是立时清醒了,又慌了神,急忙缩回手,左右翻找着身上,掏出一把匕首来,胡乱扔在地上,结巴道:“我不该杀人,湄儿你不要害怕,我不会杀人的。”
      咣当一声匕首落地,朱之湄眸光向下,看见熟悉的匕首,心间微颤,这把匕首,回来了。

      两人相对而立,几乎呆滞了不语时,罗庄瞻却发了狂般,睁着不可置信又狂喜不禁的眸子,慢慢逼近霍清云,猛地攥住她双肩,道:“好,杀得好,赵承光多么恶毒,她害惨了我,正是因为她的唆使教导,我才变得丧心病狂。”
      他说着话,觉得缺了点什么,跑到朱之湄面前,目眦欲裂道:“你不是说我不顾人命吗?是她教给了我做人不能手软,一旦有了慈悲心,任何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都能成为你的软肋。我始终奉为圭臬,不知不觉的我杀了多少人啊。”
      他说这话,似乎深有所悔,但眸光中隐有不确定的因素。

      朱之湄眼看着他将过错全推至他人身上的懦弱模样,唇角浮起不屑的笑,“别自欺欺人了,她有绑着你让你听话于她吗,她递给你刀让你杀人吗?这是你的选择,你却告诉我,你多么无奈被逼至此。”
      罗庄瞻听出她的讥讽,眼中闪现出怨恨,“你不知道我的苦,一个无依无靠的稚童,一不小心就被放弃的存在,我不依附她,让她看到我的价值,我活不到今日。”

      朱之湄想到赵承光临死前的话,他生母身份低微,他的性命早就结束了……
      这一切,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抬了眼,怜悯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厌恶,"你活得很艰难,可在这污秽中,你连挣扎都没有,赵氏向你伸手时,你心中是快乐大于痛苦罢?"
      罗庄瞻沉默了,当初他弱小无依,所受屈辱这一生都抹不掉,赵氏的关爱,确实麻痹了他的心。
      可是他怎么能成为一个不折手段的人呢,他该是世人眼中遵守礼法、温和有礼的贵公子啊!

      他抬了眼,想要反驳,可是看见对面二人赤裸裸的看透一切的眸光,他仿佛被剥光了暴露在烛火下,内心坚信的一切如梦似幻般破灭了。
      他胸口涌出毁灭性的劲头,“你认为人心皆干净无暇么,你,朱之湄,为了我动过陷害庾岭的念头,霍清云,你也有着肮脏的念头,你杀了赵承光,对了,你与赵连之间还有不光彩的事。还有秦子骋……”

      他先是看着朱之湄,再转头看霍清云,最后盯回了朱之湄,认真地道:“你知道他利用你吗,你不知道,他为了逃脱我父亲的追查,安全带李光回京,利用你扑朔迷离的身份,带你去了泸州,一同回京。父亲因此放了你们。他算计得清楚明白,你能原谅他吗?”
      他这一通话说完,并不快意,心中涌出酸涩来,眼眶染上红意。

      霍清云与朱之湄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因为杀了人、又被疑与他人有染而精神失常,一个因为被人利用而惊异犹疑。
      三个人各自陷在汹涌情绪中时,忽听见一阵走火了的声音,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火势凶猛的景况。
      朱之湄强忍情绪推了窗子,恰见右面升腾着熊熊大火,前方只留了两个侍从,其他人皆去灭火了。可是一阵湿意拂面,正飘着小雨。

      朱之湄惊慌不已,正要关窗,恰时身后一阵响动,她回身去看时,后脖颈骤然被人击了一记,晕倒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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