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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诏狱·下 喜欢我,像 ...

  •   翌日一早,朱之湄就随着秦子骋入了宫,直奔牢狱而去。
      走到临华门处,前面不远就是诏狱了。

      秦子骋前脚进宫,这个消息后脚便传到了陛下面前,这时,陛下跟前的一个小太监来到,弯身在侧,恭敬地请秦大人前往福宁殿,陛下有事商议。
      朱之湄闻言像是害怕地看向亲子骋,陛下对他的心,有松懈下来吗?

      秦子骋微一颔首,转身正对朱之湄,见她神色担忧,轻松地笑着,抬手替她系紧了银白色狐裘,她病中初愈,一张脸在狐毛的围簇下更显娇小柔弱。

      他轻声着道:“昨日忘记与你说了,罗夫人受了寒风雨雪的侵袭,病倒在狱中,霍将军已请了太医过去,你去看看她。”
      朱之湄果然心焦不已,连他的事都不及去想,马上由秦子骋的亲卫带着,奔向了诏狱。

      诏狱之前,朱之湄来回踱着步,时不时看向门口,等待传信的侍卫,期待能听见满意的答复。
      将近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朱之湄激动的心渐变得焦灼与惧怕,她尽力稳住自己的心,可莫名的,她举目望了沉寂阴灰的天空,不由得想,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小姐,罗公子正等着您了。” 蓦然间,身后传来侍卫恭谨的声音,毕竟是由秦子骋的人亲自引路,他们不敢撂脸子。
      可是说来奇怪,罗公子对霍老将军不屑一顾,连背影都吝啬给他,对眼前的小姐,似有着别样的情绪,他听闻朱小姐三个字,罕见地动了动,莫了嗤笑一声,口中呢喃着吐出一句——她终于来了。

      朱之湄走了进去,经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幽暗通道,到了尽头,昏黄的光如拨云见日般涌现,随即而来的是污臭难闻的味道,这个滋味登时将她拉回到刚来京城的那日,她亦是被关在和这个一般无二的牢狱中。
      只是……心境不同了,那次她是带着憧憬与对未知的期盼,是为了罗庄瞻来的,今日,带着目的。

      想到此,一抬头间,恰见明亮的光中,罗庄瞻缓慢走来,有两个士卒看守着他,他穿着破烂的囚衣,长发凌乱地散在肩旁,脸侧,十分落魄。
      他望了眼她,像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又极快地显得漫不经心地移开了头,坐在方桌旁。

      朱之湄正要坐在他对面,但一侧的狱卒殷勤地抢先,笑着用衣袖扑了扑方凳上沉积的灰。
      朱之湄皱着眉,遣退了旁侧的人,她一眼瞟过桌面,笔墨纸砚已陈列在上,看来秦子骋安排妥当了。

      想到秦子骋,她的心雀跃了些,随即抬眸看罗庄瞻,他也正打量着自己,这是陌生而疏离的审视。
      “罗公子,昨日霍将军已与你言明了,我今日过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
      她摆出十分庄重的神气,双眸专注地看着他,不想放过他的任一情绪。

      罗庄瞻像是想了想,他虽身处牢狱中,衣衫褴褛,可是举手抬足间依旧是一副饱读诗文的闲雅气度,他淡声道:“给我一个理由,只要能说服我。”
      朱之湄嗓子凝滞了下,若他有心不同意,她说什么都无用。
      她沉默片刻,思考着道:“你娶了云儿,怀着什么用心,明眼人都知悉,她本可凭高门贵女的身份,安稳一生,现在被卷入到罗府的争斗中,你已经利用了她一次,这一次,你该放过她了。”

      听到用心二字,罗庄瞻瞳孔骤缩了下,似乎接受不了自己恶劣的一面被人揭示出来,他若成功了,自然可以说这是为了救国济民的伟大事业,并不是用心不良,可他失败了,成王败寇,他所做一切皆是不堪的。
      他脸色骤然变得阴沉,眸光像利刃似的对着她,“霍山乾答应了拨兵支援,他却将自己的诺言弃之不顾,反过头来害惨了罗府,他进攻围击我们时,就想不到他的女儿吗?”

      原来他是恨了霍山乾,才这般抗拒休妻。
      “霍山乾是霍山乾,云儿是云儿,云儿素来不懂这些斗争。” 朱之湄反驳道。
      “清云是霍山乾血浓于水的亲人,而我的亲人都死了,与罗府有关联的人皆已伏法。他种下的因,由他的女儿来受。”
      罗庄瞻语气坚决,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

      朱之湄盯着他这副紧咬不放的面孔,实在是认为他与从前相去甚远,他激动着对着她的视线,但似乎是无法承受这道悲哀怜悯的眸光,于是他垂下了头,接着以手捂着脸,半晌后,他挤出一句,“别这样看我。”
      声音颤抖。

      朱之湄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但是眼眸放空,在想一件事情,她朝四下望了望,忽然启声,“如果云儿与霍将军并无关系呢?”

      这一句话落下,罗庄瞻立时抬了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可是朱之湄严肃地望着他,不似伪言。
      “当初的事情,你应该没有忘罢。霍将军派人接回苏州的女儿,我与云儿皆在苏州,我母亲为了报复霍山乾,令云儿替我回京。”
      朱之湄回忆着往事,脸色平缓,隔了一瞬她掏出那块玉佩,放在他面前,续道:“你认识这块玉佩,为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所有,这是云儿的,她才是罗行朝的女儿。”

      罗庄瞻盯着眼前玉佩,他当然记得,行宫之夜,就是凭了这块玉佩,父亲认出了亲女的身份,放过了之湄。
      但现在告诉他,事情出了错,玉佩是霍清云的,霍府小姐的身份是朱之湄的,这比让他相信谋反失败了都难。
      “你不是我妹妹。” 他喃喃着,呆了好半晌,胸中忽然感到一阵滞闷,可是又滋生出喜。

      他木然地垂着眼睛,脑子里闪过了千头万绪,突然间,他抬了头,焕发了微弱光芒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她,似乎有着郑重不已的事,轻声道:“若我休了妻,你还会喜欢我吗?像从前一样。”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了,脸色发白,又看见朱之湄惊异与奇怪的神色,他叹息一声,闭上了双眼。

      朱之湄脑子空白了一阵,这句话分明有着极重的含义,从前的她,听到这句话一定是喜不自胜的。
      “罗公子,我是为了你来到京城,可经历了太多事,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不会一直等你,从前,那都是从前了啊。”
      她语调有些感伤。

      “是,一切都变了,你已经是秦子骋的人了,而我是人人唾弃的乱臣贼子,苟活在世上,受尽侮辱,你以为我是爱你的吗,你错了,我爱的是一切光鲜令我荣耀的事物。”
      他蓦地变了脸色,发了狂般对着她吼叫,但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气力,他身子松懈下来,倚靠在后背上。

      朱之湄看着他扭曲的脸,怔了怔,他这个模样令人胆寒,可是她心中梗塞着霍清云的事,她不能离开。
      朱之湄沉痛地盯着面前的宣纸与毛笔,起了身,将纸铺展在他面前,又开始研墨,以笔蘸墨后,将笔递过去,“罗公子不体谅自己的妻子,待自己的妹妹便宽容些罢。”

      她伸手在空中良久,大有他不接笔就不罢休的架势,但她的心中也在犯难。
      约莫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罗庄瞻终于挺直身体,瞟了眼她,接过了笔。

      “吾罗氏元直,凭三媒六聘娶妻霍氏清云,婚后争执不休,相看两厌,今日特立此书,休弃此女,其后两不相干。”
      罗庄瞻一气呵成写完,将笔扔至一侧,站了起来,没看朱之湄一眼,“这是我欠她的。”

      朱之湄尚未反应过来,盯了桌上的纸张半晌,看着渐干的墨迹,心中默读着着一字一句,胸中迸出了一声劫后余生般的笑。

      狱卒进来时,正见着朱之湄捧着纸张傻笑,正在旁犹疑要不要打搅时,朱之湄就发觉了他的出现。
      朱之湄由人带着去见了霍清云。

      幽暗狭小的室内,霍清云正侧躺在一个草席上,脸对着墙,没有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她似乎很虚弱了,不时发出咳嗽声。
      铁门外,桌上有一碗汤药,狱卒见朱之湄目光停留在瓷碗上,解释道:“罗夫人高热不退,太医开了几副药,罗夫人却不当一回事儿,连救命的药都不喝了,小姐您劝劝罗夫人,好歹保重身体。”

      语毕,狱卒给她开了门,朱之湄过去端了药碗,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悲恸,走近了霍清云。

      朱之湄方蹲下去,墙壁右上方开了小窗,依稀能看见霍清云的面容,沧桑又了无生气。
      “云儿。” 像是怕自己的声音惊扰了她,朱之湄语调轻柔。

      霍清云听到这声唤,打了个哆嗦,慢慢地侧过身子正视来人,视线聚集在朱之湄脸上,她费劲地抓住朱之湄的小臂,直起了身子。
      “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朱之湄声音发涩了。
      霍清云眸光空洞,但听到这句情意深切的话,慢慢有了情绪,盯紧了朱之湄。

      “我知道你锦衣玉食,经不住这种环境,马上……马上你就可以离开了。” 朱之湄安慰着,将一勺药递至她唇边,“现在我喂你,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张张嘴罢。”
      霍清云迷惑地盯紧了她,忽然眼眶就湿润了,听话地喝尽了她送来的药。

      朱之湄看着空了的碗,心中好受了些,为了让她舒心,朱之湄马不停蹄地拿出了休书,铺展来给她看,但知道以她虚弱的身体,如何有心力来看,故怀着激动的情绪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朱之湄紧抓着这封休书,注视着她的眼,“云儿,罗公子亲笔所书,有了这封休书,你与罗府彻底没了瓜葛,你不必遭受这无妄之灾了。”

      霍清云慢腾腾地看着这张纸,眼中并无欣喜,是一种奇异的厌恶情绪,她伸手抓了过来。
      朱之湄松了手,以为她是要仔细端详一番,可是看到她的古怪神色,及那用力过度的指节,朱之湄眉心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霍清云骤然撕毁了这张脆弱的纸,就像是发泄心头之恨一般,撕得彻底,撕得粉碎,随手扔在了旁边。
      朱之湄阻止不及,愕然地看着她。

      霍清云由于用力过猛激动起来,连连咳嗽,连身子都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云儿,你撕了它做什么?没了它你无法脱罪,这是保你命的东西啊!”
      朱之湄扶着她,可是心中震撼难平,让罗庄瞻写了此休书已是不易,他怎么会写第二次。

      霍清云面白如纸,这激烈的举止似乎耗尽了她的生命,她的脸上现出死人般的平静与淡然,“我本就是罗府人,我该死。”
      她在说自己的身世。
      朱之湄抓住她的手,带着无奈,恳求般道:“不,你可以不是,没有人知道。”

      霍清云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痛苦起来,两只手抱着头,“我犯了大错,不可宽恕的大错,我现在生不如死,活着就是受罪。”
      朱之湄看她双手抱头浑身蜷缩,以一种自护的方式不容任何人靠近,她彻底慌了神,“你便是传递了密信,又有何错?难道要眼睁睁见罗行朝发动政变,血流成河吗?你就要被这血缘关系捆住了吗?”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理解不了我的痛。” 霍清云声音微弱,被朱之湄抱在怀里。
      “我不能理解你,可是我心疼你,你拒认母亲,背叛父亲,将这副担子压在自己肩上,你又能承担多少呢,卸下来给我也好,只求你不要伤害自己了。”
      朱之湄抱着她,倾尽了全力说道。
      太阳出来了,微弱的光芒射了进来,照在这相拥的两人身上。

      福宁殿中,陛下半靠在贵妃榻上,赵连与秦子骋站立在下首,氛围略微沉重。
      泸州传出消息,先知州大人宋正思竟在泸州内活跃。
      宋正思侵吞了赈灾银钱,早在月前就被赵连派人遣送回京城,押在诏狱,本该被斩首的他,怎么会成了漏网之鱼。

      另有邵工杰竟被发现横死在狱中,为人所毒,邵工杰曾得陛下喜爱,陛下闻之心情沉重。

      “赵大人,宋正思是由你押送回京的,这其间究竟是谁偷天换日,拿个不相关的人来顶罪?”
      经过这些天的疗养,陛下的身体好了四分,但若要恢复到从前是极难的。
      赵连跪在地上,神色沉重,“陛下恕罪,宋正思为了一己私利害了无数的百姓,其罪难消,更有人想在陛下面前李代桃僵,微臣无能,竟养出这般险恶的人来让陛下忧心,请陛下降罪。”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似是真心实意地认错,无论陛下有何责罚,他一应接受。

      皇上闻言脸色缓了些,挥手让他起身,“你的人不尽心,这也不干你的事,这样吧,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动身前往泸州,由泸州新任知州协助,捉拿宋正思,若办得好,另有奖赏。”

      这摆明了是格外地宽恕赵连,赵连喜不自禁,连连称谢。
      这一件事安排妥当,陛下又转头看向保持沉默的秦子骋,眸光里闪烁着犹豫的神色,秦子骋始终是他最信任的人,因为他知道秦子骋刚正,绝不会做出有损大齐的事,就算再不满自己这个皇帝,也会看在已故长姐的面上,为国尽力。

      可是秦子骋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曾公然驳他的面子,将邵工杰贬低得连市井中的乞丐都不如,更对他享乐行为诸多不满。
      他好歹是一国之君,受着天下人的供奉,怎么容得下这种冷酷无情的话。

      念及此,他对着秦子骋这张要挑刺的脸,生了厌弃,“惟中,此次贼子作乱,多亏了你,朕真心地需要你,这次罗氏夫妻的流放,需要人押送,按理说,派你去,实在是大材小用,可除了你,朕不信任何人。”

      秦子骋抬了头,沉吟了片刻,“臣遵旨前行便是。”
      皇上对上他的视线,一阵寒气从后背升起,总觉得他看穿了一切,这是故意支开他。这太荒唐了,一国之君,怎么能怕一个微不足道的臣子呢。

      他勉力振作,含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脸色沉重,“对了,你命人烧了泸州的粮库,这场火可不小啊,殃及周边的百姓,死伤不少。”
      秦子骋闻言拧了眉,他早已得知消息,这是老天爷作怪,那晚刮着诡异的南风,而粮库正居高面下百姓居所,故火顺着风,势头愈发大,不仅将粮草化为乌有,更带走了下风口的百姓。

      秦子骋道:“臣已派人安抚百姓,也正在搭建暂够栖身的居所,虽如此,不能弥补此事造成的伤害,臣自请罚俸三年。”
      陛下闻言点了点头,秦子骋从来不会试图遮掩自己的过错,待人待己,皆是严苛的公平。

      二人一同出去时,赵连忽然停下了脚步,复跪在皇上面前。
      “陛下,霍将军带兵进宫解救了大家,他的女儿只是嫁错了人,能否从轻发落?”

      陛下脸色一沉,似乎提到了不可改变的事,“怎么,你也想求情?”
      虽是反问,却是不可违逆的话,威严性十足,这是涉及国家兴亡的大事,他不容人钻空子。
      赵连听罢神色一黯,拜别而退。

      宫殿外,二人一同走下玉阶。
      “秦大人,听说朱姑娘进了诏狱,她会有什么法子吗?” 赵连眼中满是好奇。
      秦子骋向前走着,闻言朝他看了一眼,不经意间道:“赵大人还是理好自己的事。宋正思如何瞒天过海逃过一难,赵大人不会不清楚。”
      这句话落地,赵连浑身僵硬了,停下了一瞬,可这一瞬的慌乱打乱了他的脑子,他反思,不该在秦子骋眼前表现出怯意来,可秦子骋已疾步而去,朝着诏狱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诏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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