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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诏狱·上 他太嫉恨了 ...

  •   大正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晚,兵马司指挥罗行朝并其子罗庄瞻率兵进宫,试图挟天子以制百官,名不正言不顺地登上皇位,得幸霍老将军霍山乾与首辅大人秦子骋神思敏锐,及时进宫援助,困住了罗行朝等人,将其一网打尽,下狱待审。

      陛下卧病之中,思绪混沌,若无人护驾,这大齐王朝就要拱手让人,前朝后宫,闻者泣涕夸赞。
      而赵连赵大人知悉此事,衣不解带地守在陛下榻旁,擦脸更衣喝药,无一不经他手,陛下苏醒之际,叛乱已平,见到赵连跪在榻旁,眼下青肿,并且他流泪诉说外殿之事,及对陛下身体的担忧。
      陛下对赵连本有好感的心,又加深了几层,重重握住了他手。

      平定叛乱后,大雪落了两日,似乎是要冲刷这片土地的肮脏血污,这天晚上,雪终于停了。
      秦府后院东厢房中,各类物件摆放有序,靠墙的拔步床上,朱之湄正安稳地躺着,眼皮闭得极紧,紧抿的唇略微抖着,似被梦魇住了。

      那天晚上她与韩天瑛离开了罗府,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时而念起霍清云,时而担心秦子骋,竟还想到了她从未在意过的,对她心狠的母亲。

      到了秦府,在院中玉阶上坐了半夜,回到房中睡了过去,这一睡就发了高热,躺了两日,这一晚才总算睁了眼。
      “姑娘醒了——”
      朱之湄睁开眼,正见榻前并排站了四五个侍婢,每人手中拿了物事,如帕子、毛巾、药碗。
      她皱了皱眉,费劲地要起身,一侍婢忙抬了锦枕让她倚靠。

      朱之湄正双眸转着凝望她们,一举一动皆显俏丽的脸沉寂下来,变得深沉与乖戾,她在思考,她的头昏沉不已,睡了许久了罢,她身在秦府,那么秦子骋呢,他负了伤带兵入宫,安全回来了么?
      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猛地用手捂住头。

      “姑娘受寒发热,昏睡了两日,头痛在所难免,喝了药就疏散了。”
      一个侍婢端了药碗,递出一勺汤药到她唇边。

      朱之湄伸手轻往外一推,要说话之时,方觉嗓子艰涩,“你们大人回来了吗?”
      侍婢后退一步,始终端着药碗,敛声道:“尚未回府,不过大人吩咐奴婢照顾好姑娘。”
      大约是见朱之湄脸色不好了,这病拖不得,故而补充一句,“姑娘心系大人,大人亦惦念姑娘,姑娘若不好,大人怎么会好。”

      朱之湄闻言抬眸,打量着侍婢,“你倒会说话。”
      侍婢凝神道:“奴婢粗人俗语,姑娘肯听便是奴婢的福气了。”
      朱之湄头痛极了,胃里似乎在翻涌,昏睡的日子里应是被灌了些药的,她的嗓子眼里涌上阵阵恶心的味道。

      她乏味地收回视线,平静道:“我待会儿喝,你们出去罢。”
      几个侍婢闻言一齐瞧着那个伺候喂药的婢女,她是拿主意的人,她瞧着朱之湄坚定无法说服的脸,无可奈何,“奴婢在门外候着,姑娘若有事,尽管唤奴婢。”

      她们走了出去,室内一空,朱之湄睡意全无,思绪不停地流转着,约莫着过了一个时辰,门外忽然传来几个侍婢异口同声的声音——大人。
      朱之湄心头一跳,几乎是什么都没想,掀开被褥,光着脚绕开红枫屏风,转眼间站在了门口。
      正见秦子骋身带寒气,探进了一张肃冷的脸,由着侍婢掀开青布帘,走了进来,侍婢们瞥见朱之湄仅着中衣、光了脚下榻,都是一惊,一窝蜂跑了进来,围在朱之湄身侧,劝她保重身体,赶快上榻。

      朱之湄仿若未闻,认真又专注地看着秦子骋,他连衣服都没换,着了墨绿色交领官服,站在面前,他身形修长,两侧的烛光皆被他遮住了,也压住了门帘浮动带来的寒气。
      秦子骋走到她面前,侍婢们见状均退至旁侧,正见他将朱之湄拦腰抱了起来。
      朱之湄身体猛地腾空,双手立马环抱着他脖子,感受到他身上、脖间的寒凉,她打了个寒颤。
      秦子骋一眼扫过她素白的脚,脸上掠过责备与关切,马上将她抱回去,放在了榻上,用被褥将她包得紧紧的。

      “怎么没喝药?”
      他这几日在宫中处理政事,罗府人员处置、宫中侍卫串通等诸多事端,都由他来决断,连日来未曾合眼,他已经筋疲力尽。
      直至黄竹派人传讯,之湄已醒,他才快马加鞭赶回来。
      一面说话,一面示意侍婢重新煎药送来。

      这期间朱之湄安静异常,只是睁着一双眼,凝神看他,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分别,抑或是残酷的战争。

      直到他握住了她的手,她才眨了眨眼,眼里有了神采,涌上了诸多疑惑,问道:“现在情形怎么样,罗府如何,陛下可曾受伤?还有……”
      她说到最后一句,却生生止住了,只是上下打量他,眼中情意殷切。

      秦子骋平和地听她发出这些问题,没有解答,而是不知足地瞧着她,反问,“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疲倦,又含着温情。

      朱之湄眨着眼,眼中涌上的神采使得这副患病的面容动人明媚,“大人明知故问,我急不可耐地想见到你,你还要作摇头不知状吗?”

      秦子骋听她如此,情动不已,不由得轻吻着她手背,含着深意道:“我知道,可你关心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人,我却是你避而不谈的。”
      朱之湄的手上似有一阵电流闪过,她轻笑着,“你在担心什么,我现在不是被你紧紧抓住了么?”
      她抬着被他握住的手,脸上笑意灿烂。

      “那么,就不要松开我了。” 秦子骋不安地道。
      “好,你现在能告诉我了么?” 朱之湄道。

      秦子骋唇角掠过欣悦的笑,沉吟道:“陛下无事,霍老将军临阵倒戈,救驾有功,金银赏赐无数,赵连于龙榻前悉心照料,与陛下共祸患,亦被升了两级。”
      说到此,他发现朱之湄脸上依旧笼罩着深深的困惑,清亮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乖顺极了,等着他说下去,他抓紧了掌心的手,续道:“罗府罗夫人被发现自戕于府,罗大人被关,悲愤难当,自戕于牢中,罗府已被封锁。”

      罗夫人自戕这几个字从她心头掠过,死于府中,是因为那一刀吗,失血过多而亡吗?接二连三的问题一闪而过,朱之湄身子忽然往前一倾,追问道:“云儿呢?”

      秦子骋双眉微敛,仔细地瞧着她,在斟酌如何说,如何说能不让她伤心与激动,可是想了一圈,终于以最平实的语言道:“他们夫妻二人均被下狱,关在诏狱中。”
      捕捉到朱之湄脸色大变,他安抚着她,补充着:“我已说服陛下,他们二人性命无忧,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陛下已下令,将他们二人流放至华陵。”

      朱之湄脸如死灰,死死咬着唇都没接受这件事,她提声道:“云儿并未做错事,你知道的,那则信笺是她给我的,是她背弃了……背弃了夫君得来的,你要救她。”
      她太过激动,以至于捏紧了他的手,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相信他的能力,从以前到现在,他才是扎根朝堂、稳站不倒的角色,其他人都是他的陪衬。
      秦子骋皱着眉,仿若面临着重大难题,可是这一神色转瞬即逝,他不愿让之湄忧虑,他沉吟了一瞬,定定地看着她,庄重地道:“目前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她急切地想知道。
      “休妻。” 秦子骋注视着她,一字一顿说,“霍老将军救驾有功,可他为了霍清云,在陛下面前痛哭哀求,都未能改变陛下的主意,如今只有脱离了罗府夫人的身份,陛下那边,我才能有求情的余地。”

      “只有这个法子了么?” 朱之湄拧紧了眉,她知道,休妻是明显又落人口实的逃脱罪责的法子,陛下那边,秦子骋会劝服,可这个法子不够体面,霍清云难以在京中立足。
      “这是谋反重罪,要实施这个法子,都是难事。我想你该思考罗庄瞻是否会愿意?” 秦子骋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他……” 朱之湄心中纷乱不已,说起他来,她竟连他为人如何都糊涂不清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现在磨难将他们绑在一处,他会放这只鸟儿去更安全、更广阔的天空吗?
      霍清云的安危,掌握在他的手里。

      朱之湄忧心罗庄瞻为人自私自利的同时,又因了童年时仅存的幻梦,对他抱着期望,她的脸色如陷入冰火两重天,一时间忧心忡忡,一时间又庆幸欣喜。
      秦子骋凝神看着她,发觉她对罗庄瞻残存期待,他内心涌入波涛般的复杂情绪,他太嫉恨了。

      朱之湄越想越痛苦,将适才的念头全推翻了,罗庄瞻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她怎么能预料他的言行呢。
      正饱受折磨时,一瞥眼间忽见秦子骋脸色似乎冷了下来,她有些困惑地瞧着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惊疑道:“你认为他不会同意休妻吗?”
      这句话出口,她惊奇地见秦子骋的脸色缓和了三分,她却没弄明结果,心情郁郁。

      这时,侍婢端了汤药来,欲上前喂朱之湄,秦子骋极自然地接过,试了试温度,递了一勺汤药过去。
      可是朱之湄避开了唇,眼中闪过狡狯的笑,“大人是不是有了主意?”

      秦子骋用汤匙拨弄碗中的黄褐色汤药,同时轻吹着,道:“明日我会和霍将军说明此事,让他去与罗庄瞻谈,正好他思女心切,父女相见,亦是乐事。”
      说到此,他抬头注意着朱之湄的神情,可她轻轻点着头,除了喜意,无其他反应,他却疑惑了,仿若她应该有其他的神色。

      朱之湄喝尽了药,秦子骋陪了她良久,朱之湄临睡前,又诸多叮嘱,要将霍清云的事放在心上。

      翌日一早,秦子骋换了朝服,看着朱之湄喝了药,便去了霍府说明一切,霍老将军仿佛一夜白头,听见这道能活命的消息,如年轻了十岁,立马奔去了诏狱,去见罗庄瞻。

      这一日阴云密布,刮了一日的狂风,雪花积在路上,难以行走。
      朱之湄等了一日,直至秦子骋回府,方急不可耐地问他事情如何了。
      秦子骋神色沉重,“他不愿意见人,霍将军在牢狱外等了半个时辰,后来闯了进去,罗庄瞻却背对狱门而坐,霍将军说明缘由,他却只字未语。”

      这一着是朱之湄万万料想不到的,他想过他会冷眼旁观,会嗤笑讥刺,甚至破口大骂,可是这般不言不语,掩藏自己,这可出了奇。
      朱之湄为了这件事愁眉不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看着坐在书桌前的秦子骋,犹犹豫豫地道:“让我去试试罢。”
      秦子骋闻言立时顿住了笔,抬眸看她,眼里藏着太多的意味,最浓的是害怕。

      朱之湄的心忽然就软了,可是她能怎么办呢,罗庄瞻还会见谁。

      “你有法子了吗?” 秦子骋语气沉稳地可怕。
      朱之湄见状走向他,缓慢地移到他身旁,却见他笔尖下,落下笔直的一道墨迹,在洒脱遒劲的字中间,破坏力极强。
      她想说的话,登时被这道墨迹给搅乱了。

      桌上摆了架烛台,一灯如豆,烛光照着她忐忑与踌躇的侧脸,秦子骋看了她一瞬,倏地放了笔,右手拉着她小臂,用力将她往怀里一带,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上。
      “你想说什么,在他面前,你又会怎么说?” 秦子骋看着她的脸,慢慢问道。
      朱之湄鼓起勇气看他,见到他严峻的脸,她去拉他放在她腿上的手,握紧了道:“我还没想好,其实我也忐忑他是否会见我,总得尝试罢,至于说什么,当然是如实说。”
      秦子骋触到她寒凉的手,心渐渐缓和,他触着朱之湄的头,让她依靠着自己,声音平和下来,“明日我同你一起进宫。”

      朱之湄闻言心头一松,笑着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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