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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雪夜 你怎么不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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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悄无声息地飘起了雪花。
朱之湄跟着韩天瑛来到了罗府,罗府侍从认识朱之湄,加之朱之湄胡捏了个理由,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府。
韩天瑛心神激荡,缓慢地走过前厅,途经穿堂、花厅等地,看着这些地方,熟悉又陌生,她四处打量着,亦是回忆着自己的过往。
她曾被罗行朝带回府中,但赵氏母族未倒,赵氏容不下她,她备受凌辱,同时思家心切,故在罗行朝去她的故乡苏州办事之际,同他一道回去。
这一走,就走了十余年。
如今故地重游,往事再现,才知从前种种,如荒诞一梦。
二人打听着到了赵氏的厢房。
二人想法子避开侍婢,顺利进入厢房,见到了赵承光。
“怎么这么冷?” 赵承光正侧躺在罗汉床上,背对着门口,忽然冷得轻嘶了一声,拔高音量,“善儿,又下雪了,去把窗子给关了。”
叫唤了一声没听见动静,赵承光抬头复喊两声,又无人息,她怒了般直起身子,方要下床时,却被站在眼前的二人唬了一跳。
这二人皆着素白长衫,但其中一人衣衫各处尽沾水珠般的血迹,白也变成了灰,赵承光的心猝然缩紧,眸光在这二人的脸上来回扫动。
朱之湄她是识得的,可是这脸覆面纱、眼含仇恨的女人是谁?她的眼神就像刀一样锋利,一阵疼痛袭向她的头,她半眯着眼思索,心头忽然就掠过一些往事,她猛地站了起来,惊恐道:“聂王央,是你吧,你来做什么?”
她出身名门,心高气傲,原本心胸坦荡,什么都不惧怕,可被她这敌意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毛骨悚然。
韩天瑛道:“没想到罗夫人还记得我,看来这笔帐也始终横在你的心头,陈年旧账,不翻开看看,怎么让它烟消云散。”
赵承光听她语气森冷,全无从前的温和柔顺,心下有些许悚栗,但装腔作势地嗤笑一声,转眼就张口冲了门处,要唤人进来。
可她才发出一个音,韩天瑛就走近一步,凑在她面前,手一抬,扯下自己的面纱,露出这副伤痕交错的面庞。
“啊——” 赵承光要吐出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反而被吓得惊叫出声,往后一倾,撞到了罗汉床边。
恰时,一名侍婢唤着夫人要进来,朱之湄闻言赶忙出去,摆平了侍婢。
房内韩天瑛面目狰狞,几条交织在一处的疤痕扭曲在一起,令人恶心欲呕,那双妩媚的眼睛像是被镶嵌上去的,她目瞪赵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脸,恨意愈重,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你很害怕,当初你派人来杀我们母女,就没想到善恶有报吗?你逼得我母女分别多年,便可安稳躺于此问心无愧吗?”
“那你呢,你大摇大摆地跟着罗行朝进府,甚至还有了孕,他说过一辈子敬爱我,但半辈子都没过去,这句话已成了空,他和你一起去苏州,我真怕你们一去不返了,聂王央,我没那么大的气度。”
赵承光说起往事,眼中恨意汹涌,可见她貌美绝伦的脸被伤得彻底,又掠过疯狂得逞的喜。
韩天瑛气急无比,又扇了她一巴掌,扇得又重又狠,想把她的脸也给毁了。
朱之湄一眼瞟过赵氏唇角的血,接着瞧见韩天瑛通红的手,走到近侧拉着韩天瑛。
这一举止让两人的视线转到了朱之湄的脸上,赵承光盯了她一瞬,忽地笑了,“朱之湄,你想害了元直,你以为元直会上你的当,他亲口说了,他最看重的是我这个母亲,你们母女的意图我会猜不到么?”
话音落地,韩天瑛却如受了轰雷掣电般去看朱之湄,二人的关系猝不及防地被揭露出来,她担心朱之湄经受不住。
可朱之湄仿若没听见“母女”二字,而是白着脸对赵氏道:“罗庄瞻有您这样不明是非的母亲,才会走错路。”
赵氏引以为傲的便是这个用心培育的儿子,她不容忍人诋毁,气急败坏道:“他生母身份低微,若不是我看重他,栽培他,他的性命早就结束了。何况他凭着满腹才学,只会越来越好。”
韩天瑛看出她对此子的器重,眸光闪动道:“罗大人谋反失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罗公子也是一个死。”
赵氏脸色变得震惊又疯狂,她来回瞧着面前二人,朱之湄一脸沉稳,笃定了罗府要完,韩天瑛更是抱着瞧热闹报复的心理,赵氏瞪大了双眼,身体里涌上一股不明的力量,猛地站了起身,双手掐住韩天瑛的脖子。
韩天瑛站立不稳,被推着往后退了数步,靠在了条案上。
“你胡说,你在骗我,现在……现在行朝事已成功了罢,你就是在骗我,他筹谋多年,不会失败的!”
赵氏叫喊着,手下愈发用力,涂脂抹粉的脸上青筋暴起,眼中的疯意告诉了朱之湄,她要当场掐死韩天瑛。
朱之湄眼见韩天瑛脸色涨红,连话都难以说出,惊慌地去掰赵氏的手,但赵承光这双手凝聚了数十年的恨与悲,眼看着折磨自己的人就要死,她不会轻易放手,反而像铁钳般越握越紧。
“韩娘子——你快松手!” 朱之湄失声喊着,她忙中生乱,一颗心只怕韩娘子丧命当场,竟无暇去想其他法子。
韩天瑛被这声喊一激,自与女儿离别起,她的思念从未止息,相伴不多时,怎能再离别,这缕信念支撑着她,她瞟向朱之湄时,恰见到了她腰间横插着的匕首。
韩天瑛撑着一口气,伸出手去,猛的拔出短刀,朝了赵氏腹部刺去。
呲啦一声响,赵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用力过度的手终于因为疼痛垂落下来,她捂着腹部倒退两步,强撑着气力站着,隔了一瞬,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韩天瑛一只手悬在空中,惊魂未定,但适才她受了挟制,只想逃生,那一刀刺得极浅,脖间的疼就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拼命地砸下来,而赵承光精光四射的眼睛依旧停留在她身上。
韩天瑛羞怒地想:你杀我一次,杀我两次,我杀你一次又如何?
念头闪过的一瞬,她几乎同时向前举步,就要握住刀柄往前送去。
忽然一只染血的手握住了她小臂,朱之湄站在了她面前,神色不佳,“韩娘子,罗府危在旦夕,不必为了一条将死的命而脏了自己的手。”
韩天瑛看出朱之湄表面镇定,心中震撼不小,哆嗦着抓住了她的手。
朱之湄勉强一笑,携了她走出府邸。
一盏茶功夫后,霍清云浑浑噩噩跨入罗府,走进后院,却被东侧厢房的动静惊扰,那是赵氏的住所。
霍清云心中生疑,尚未整理衣着就往那处去,方踏入院中,迎面见丫头哭哭啼啼、筛糠般抖个不住地往外跑。
霍清云木然地看着她,与她对视了一眼,她说要去请大夫。
大夫,霍清云默默念了一句,后背起了寒意,暗自想着各种景况,踏进房中,看到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的赵氏,她的脸上才有了波澜。
她哪里见过此等血腥又残酷的场面,呆滞不动,直到赵氏垂着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察觉到房里有人,勉力抬了眼,见到来人面上一喜,地上的手抬着往空中一挥,这是要她过去。
霍清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还没死。她依言走过去,扶了赵氏,让她倒在自己怀中。
赵氏颤巍巍地抓住她的手,含恨道:“快……她们……她们才走不久,快去捉了她们,将她们千刀万剐!”
她的手抓得霍清云极疼,霍清云有了意识般发问,“母亲,她们是谁?”
“聂王央,还有朱之湄,当年我就该狠下心杀了她,杀了她,她就不会潜伏在文瀚楼中,不会有这可乘之机,她的女儿更该死。清云,你快遣人去追她们!”
赵氏说得激动,但她发现霍清云缄默不语,她愤怒地抬眸看霍清云。
这一看,却让她晃了神,霍清云脸色沉重,且平素温和的眼睛如今满蕴敌意,这双眼睛……这双眼睛和方才聂王央敌视的眼睛一模一样。
赵氏几乎是吓得无可无不可,骤然推开霍清云,但没将她推开,自己反倒一把扑倒在地,倒在了血泊中。
“母亲——” 霍清云见她如此,下意识唤道,可是话音甫出,她神色便凝滞了,她不断想着,她口口声声唤着的母亲,不是眼前人,正是赵氏要杀的人。
她痛苦得心一阵阵泛疼,大开的窗送来一缕风,夹杂着雪梅与鲜血的味道,这阵恶心的血也将她的回忆拉了出来。
聂王央脸上全是血,抱着幼小的她躲在草丛里。
往事幕幕,跳跃着浮现在眼前,那个夜晚极凉,但母亲的怀抱很紧,很温暖,她的声音满是委屈与愤怒,不断咒骂赵承光。
霍清云被风吹得冷了,漠然地盯着赵氏,可是脑子恍惚不清了,似乎回到了那个可怖的夜晚,变成了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小女孩,她要保护母亲。
她走近赵氏,眼神空洞。
赵氏觉得她此刻的平静出奇地吓人,就像是将死之人走向自己的墓地。
赵氏挣扎着唤了声她的名字,“清……清云。”
霍清云盯着没入她腹部的匕首,徐徐蹲下身,回道:“母亲,你怎么不叫我阿兮了。”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握住了刀柄,疯了般奋力将它往里一送,鲜血潺潺而出,流在了手上。
赵氏却听见这一句“阿兮”,瞳孔蓦然放大,里面交杂着震惊、悔恨与绝望。
雪落得大了,寒意袭体,霍清云盯着赵氏断气的脸,厌恶地皱了眉,又看到手上殷红的血,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可是这抹血味萦绕在鼻尖,令她一刻不停地想到那个她欲逃离的晚上。
她站了起来,脚步沉重地走在院中,将手停留在空中,洁白的雪落在手背上便融化了,血迹更斑驳凌乱了。
她不满意,干脆走在院中一角,将手埋进几尺深的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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