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妈不用证》潘斐安

24、补课 陈菁这时候

　　陈菁这时候跟玲婶聊完了，喊何绿华出去。她们要赶去下一家——方海晟家。

　　端水大师陈菁解释：“就在隔壁，到了海燕家，就得去海晟家。”

　　何绿华猝不及防被早上的回旋镖扎了一次又一次，刚复习完社死名场面，就要绞尽脑汁劝谏一个小孩放弃整容的念头，闻言如释重负，问：“有没有问是谁说传的谣？”

　　陈菁：“玲婶不知道。”

　　何绿华看向方海燕，方海燕摸摸鼻子，才吐露：“海晟妈妈说的。”

　　苍霞村的石头厝是盖在一座石花岗岩山丘上，好像小孩子随手放的积木块，东一座西一座，没有规划。

　　方海晟的家就在方海燕家旁边，地基更高一些，屋顶却更矮一些，看起来两家高度平齐。

　　虽然都是门朝大海春暖花开，两家的大门朝向却不同，一个西南，一个东南，如两片互相依靠的花瓣。

　　只是方海晟家只有陈旧的半间厝，一进的左房和大厅的半间厝，好像花瓣被撕掉半截。

　　厚重的小门，一人高的雕花壶嘴窗，明显都是古早防风防沙防海盗的建筑风格，却没有得到过好好的保养，一股饱经沧桑的寥落感。

　　麒麟岛人家起半间厝会预留“虎齿墙”，又叫“留码头”，这是一种预留的墙体接口，作为日后建房的墙体衔接。因为长长的条石参差不齐的叠加交错，像老虎牙齿而得名。

　　如今虎齿墙凸起的虎齿被砸断了几块，一蓬蓬因为缺水而枯黄的杂草从瓦片墙缝中耷拉下来。屋前的一株相思树已经枯死，枝桠被拗断，断口参差不齐，剩下的枝条上还挂零星叶子，干燥得一抓就碎了。

　　对比旁边方海燕家的欣欣向荣，显出几分凄凉来。

　　一户人家兴旺发达还是庭户萧条，一眼可辨。

　　陈菁叹气：“海晟爷爷奶奶都在海上帮忙别家看守海蛎田。他妈妈，哎……”

　　何绿华：“赌博？”

　　陈菁点头：“大家都这么说，但是谁也不知道真假。我们总不好当面去问。最近村里广播天天播赌博危害，哎，我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

　　家里只有方海晟一个人。两人敲门进去，他正准备吃饭。

　　爷爷奶奶又去海上打工，饭热在灶上。他妈妈不在。

　　陈菁家访了个寂寞。显然她已经习以为常，摸出表格来填写，甚至连家长反馈都代写了。

　　何绿华看她在写道：“孩子学习主动性比较弱，作业经常完不成。耐心不足，容易分心，家里无人可以帮助，希望老师多多关照……”

　　陈菁环顾四周，继续写：“生活独立，能打扫家庭卫生，能自己安排作息时间，整理书包和房间……”

　　家长承诺则写道：“严格按照教师建议，配合做好孩子的监督和引导工作；主动和老师保持沟通，及时反馈孩子在家的表现，遇到问题及时向老师请教……

　　何绿华凉凉道：”再加一句不信谣传谣……“

　　方海晟怒目而视。

　　一地鸡毛中，方海燕端着一碗冰饭进来，招呼方海晟来吃。

　　找不到家长，陈菁也没办法，只能问方海晟谣言由来。

　　方海晟承认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然后辩解：“大家都在说……”

　　“大家是谁？”法不责众这种说法对何绿华不起作用，质检员的工作性质让她习惯了追根究底。

　　方海晟讷讷，他也说不清楚哇。

　　何绿华问：“你妈妈是从哪儿听来的？“

　　方海晟：“不知道。”

　　何绿华继续：“那她是什么时候说的。”

　　方海晟：“周六。”

　　这孩子早上还”叭叭叭“地嫌弃她，这会子跟挤牙膏一样。

　　何绿华不耐烦了：“她怎么会突然好好地说这个？我根本不认识她。”

　　方海晟期期艾艾：“跟，跟，高志远妈妈一起，一起聊天……说因为你，蓝老师才不教我们了，想去学校找校长。”

　　何绿华和陈菁：……

　　这么说，合着这两家人周六还是好姐妹好兄弟，同仇敌忾来着？周一居然能一秒变脸挥拳相向。

　　何绿华的圆眼睛又皱成了四边形，对陈菁道：“因为我？你们村的人，真的不要脸啊。”

　　方海晟显然是知道了他们去校长室之后的事情，知道蓝老师给他们上课没拿过一分钱。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低头去扒冰饭。

　　陈菁摆摆手：“不是，不是，蓝老师其实上上个学期就说工作繁重，已经提出不代课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替补，跟你没关系。”

　　何绿华：“显然，有人不这么想。我代课的事一个月前就说好了，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都没人反对。我就纳闷了，一个自然课老师有这么大影响吗？”

　　方海晟垂着头：“蓝老师还教数学……”

　　方海燕杵在那儿听壁脚，闻言举手：“蓝老师给我们补课来着。”

　　何绿华问：“还是没有拿一分钱？”

　　方海燕支支吾吾：“应该，没有……”

　　何绿华：“教了你们几节课？”

　　方海晟：“暑假。”

　　何绿华冷笑两声：“几个孩子？”

　　方海燕竖起一个钩。

　　“九个？”何绿华拍案而起，”补钱，必须补钱，你们欺人太甚。“

　　钱不钱的，显然跟两个孩子说不着。

　　陈菁把何绿华拖走了。

　　傍晚终于起了风。

　　两人绕开码头，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潮水一点一点地涨起来，淹没了整片滩涂。

　　何绿华：”我经常听说本地排外，没想到你们居然会欺负女婿，他还不是上门女婿，现在只是在这里搞科研，以后要回县城工作的。你们就不怕村里名声坏了，以后姑娘嫁不出去？“

　　陈菁苦笑：”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蓝老师免费补课。“

　　何绿华从陈菁苦笑中看出些东西，突然明白过来：”蓝济生这个蠢货，他补课不收钱，让别的老师以后怎么办？“

　　陈菁叹气。

　　她大专毕业，加上海岛补贴，工资堪堪五百。中专毕业的老师工资更低。

　　这几年，大家经济宽裕，开始重视教育。

　　老师的工资远低于各个行业，教师私底下补课的事情常有发生。

　　苍霞小学虽然学生少，但是前些年出去的村里人纷纷站稳了脚跟。像方海燕父母一样，拿到绿卡，安身立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孩子接出去的人家不少。方海燕不是第一个。

　　从东亚父母的共性来看，补课的需求会越来越多。

　　蓝济生这是断人财路了。

　　何绿华：“罢了，以后，反正这事不会有了。”

　　蓝济生快毕业了。毕业以后他就要回到县农业局。

　　而她，根本不可能去给孩子补课，她还没那么傻。

　　她笑了一下：“我本来还想建议学校开英语课。”现在是万万不能说了，不管有没有英语老师。

　　陈菁：“目前小学没有英语课。“

　　何绿华：“方海燕的英语自学的很不错。像这样要出去的孩子，以后肯定不会少的。但不是每一对父母都像她爸妈那样尽职尽责，你看方海晟家。不过，只要他们父母在外面，他们迟早都会出去的，对吧？英语对这些孩子来说是刚需。”

　　陈菁沉吟：“这倒是，我跟校长说吧，海燕那是个胆子大的，别的孩子都不如她。”

　　何绿华赞同：“胆大又聪明。”

　　从方海燕顶着何老师的压力都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的劲头来看，这是个无惧权威的孩子。

　　远去异国他乡，勇敢无畏的孩子总比怯懦的好。

　　但总想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这就让人头大了。

　　何绿华将此事告诉陈菁。

　　陈菁吃了一惊，深觉失职，脸都涨红了：“你是说，是她自己想染发？不是家长的作为？这孩子是觉得自己不漂亮？”

　　方海燕不丑，虽然黄头发让人感觉违和。

　　讲真，这个年龄段的小朋友只要五官端正，就不会丑。村里周围人几乎都是亲戚，总有些相似之处，不会无缘无故去挑剔一个小童的相貌。

　　明显，方海燕的审美是被那些海外的画报扭曲了。

　　陈菁冷静下来，想了想：“染发只是小事……”

　　何绿华：“割双眼皮也只是小手术。关键不是染发，而是这种愿望的升级。你知道的，狄德罗的睡袍圈套……当拥有了精美的睡袍，就想要崭新的家具，有了新的家具，又渴望高档的装修……你再想想迈克尔杰克逊。你知道，我看见小甜甜布兰妮的画报的第一个想法吗？我庆幸她不是蓝眼睛。"

　　陈菁失笑：“不至于，不至于，不会这么严重。唔，你担心的也有道理，我还是跟玲婶说一下。”

　　何绿华之后没空操心方海燕是否要整容了。

　　她病了。

　　在方海燕家吹的那一下穿堂风，让她着了凉。

　　工厂的工作虽然繁重，但是夏天出入都有空调。今天热一阵冷一阵，反反复复的，又坐在海边吹了风，到底不是以前连续熬夜都能精神奕奕的小姑娘了。晚上在方顺美家吃饭就开始犯恶心，全身酸痛，她知道不好，灌了藿香正气水下去，没什么效果，半夜起了烧。

　　早上她才发现这里的电话欠了费，强撑着去学校请了假，回家躺了三天。方顺美每天过来送饭。怕是流感，她不敢让方顺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