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妈不用证》潘斐安

23、家访 放学时间四

　　放学时间四点半，无风无云，地面还跟下了火了一样，热得窒息，汗水都被这热气逼得出不来。

　　几人捡着阴凉地走。

　　方海燕的家在村里老厝区，是座一半新一半旧的两进石厝。

　　陈菁解说：“以前我们这盖房子要是钱不够，就只盖半间厝，有些大厝有几代人努力才能盖好。这半边新的，是海燕爸爸寄钱回来盖的，改成了番仔楼的风格。”就是南洋的建筑风格，相比本地旧厝，门窗更宽大，屋宇更高更敞亮些。

　　何绿华问：“为什么方海燕可以染发戴耳环？”就算是村校，校规也不应该这么松弛。

　　陈菁解释：“她家在给她办签证，最迟年前就要出去了。”

　　何绿华：“啊，她的爸妈都已经出去了？”

　　“是的，给孩子已经联系好学校。不知道听谁说的，那边的学生都是这样打扮。他们家就给孩子染了发，打了四个耳洞。”身为小学老师班主任，陈菁是很不赞同的。

　　何绿华疑惑：“欧美最近嬉皮士文化又复活了？”

　　陈菁摇头：“不知道。”

　　“可我看了一些文章，据说欧美精英阶层的底色是清教徒文化。”

　　何绿华入职日企，日系的杂志报纸能约莫看得七七八八。英语系的文化信息来源就很有限，除了一些进口大片和盗版影视音像，个人偏好，还大都限于科幻和战争片。四六级的阅读理解信息都很碎片化，最完整的印象居然来自《北京人在纽约》和葛优系列。

　　陈菁苦笑：“你也说了是精英阶层。”又低声道，“现在国内越来越好了。我们学校别看人少，校舍新盖的，设备也是全新的，老师的编制足够，明年要来的两个语数老师都是师大硕士毕业。相比省城，我们敢说那些私立学校的小班制教学都没我们的好。那边的教育，据说两极分化的厉害。我们听到的信息都是精英阶层怎么样怎么样。这里出去都是在餐馆农场，洗碗洗衣服保洁扛包种地，做的工作都是底层，教育水平肯定不行。这么小的孩子送出去，以后会长成什么样？无法想象。”

　　何绿华倒不在意：“说到底两边信息差太大，实际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也许，唔，过几年回头来国内留学，搞不好清华北大都能进得，比你我出息多了。”

　　陈菁被说得闷笑一声：“也是。”

　　方家石厝的门开着，两人走进去，一阵阴凉的穿堂风扑面而来，吹得毛孔都开了，热汗奔涌而出。

　　何绿华刚舒口气，那汗已经变得寒浸浸湿黏黏的，蛇一样蜿蜒在滚烫的皮肤上，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陈菁高声叫人：“玲婶。”

　　天井里种着几盆绿油油的栀子和茉莉虎皮兰。

　　一个梳着网髻的大婶正坐在花盆旁撬海蛎，闻言抬头：“菁央，做面？唔卡里？”（方言：小菁，有什么事？有客来啊？）边说边起身擦手，钻进厨房，陈菁也跟进去，不一会给三人端了冰饭出来。

　　这是本地小吃，老冰棒水加糯米饭，宝石花，仙草蜜，红豆沙，西瓜……其实用料跟四果汤差不多，多了一份糯米饭。

　　两人谢过玲婶，先坐下吃东西。

　　冰冰凉凉几口下去，暑意全消，刚才还肆意奔腾的汗水渐渐收了，只是背后腋下湿透的衣服冷冰冰地贴在背上，非常不舒服。

　　以后就没何绿华什么事了，她们全程方言交谈。

　　陈菁抱歉：“玲婶不会普通话。”

　　何绿华不介意，她的目的又不是家访。

　　严防死守老师说坏话的方海燕把她拉去了后厢房，那里是她的房间。

　　在小姑娘心里，相比陈菁，何绿华危险得多。

　　房间乱七八糟花花绿绿的，到处贴着国内外女明星的小贴纸和画报，床上蚊帐里放了个白雪公主造型的芭比娃娃。

　　桌上放着一本《小学生英语口语300句》和磁带。

　　“学英语？”何绿华无聊地没话找话。

　　方海燕点头。

　　何绿华按下索尼随身听的按键，磁带“碌碌”地转起来。

　　“Where is the supermarket?（超市在哪儿？）

　　It’s next to the bank.”（银行旁边）

　　何绿华翻了翻：“这本快学完了？”

　　方海燕傲娇：“这个我早学完了。”

　　她从抽屉摸出一摞沉甸甸的精美绘本,《Math Steps》，《We Play Together》，《McGraw-Hill Science Grade 1》……

　　解释：“我现在看这个，幼儿园和小学的课本。”

　　何绿华并不了解书本的材质，只知道手感非常好，她抚摸过厚实书页，赞叹里面的绘画：“真精美。”

　　现在国内的教科书还是走平实路线，尽量做到物美价廉。相对而言，课本的质量就差很多。

　　她翻了翻没有找到价格，问：“不便宜吧？”

　　方海燕：“我爸说书很贵，不过FedEx的快递费比书还贵，但是国内买不到，我急着用，只好用国际快递了。这些书是我表姐用过的，我还要带回去，用完了要还给舅舅，他家还有个一岁的表弟。”

　　这年头国际快递奇贵无比，一般用来快递轻薄的文件。

　　上次何绿华用FedEx往日本寄样品，三斤的样品，邮费两百多块。这堆书加一捆磁带起码八九斤，邮费最少六百。

　　花费这么多钱就为了让女儿能够快速熟悉异国的学习教程。

　　对比方海晟不着调的父母，方海燕的父母算得上非常称职了。

　　何绿华翻开《McGraw-Hill Science Grade 1》。

　　图片是一只雪枭，旁边是英文”A wing is the part of a bird that helps it fly.“（翅膀是鸟类身上帮助它飞行的部位。）

　　她又翻开数学书《Math Steps》。

　　“Which has more? Which has less?”（哪个更多？哪个更少？)

　　这是给幼儿发放零食模型（饼干、糖果）和比较托盘，让孩子比较数量，学会用“more/less”描述。学生展示比较结果，说出“I have more [cookies].”

　　这是一份沉浸式体验教学的教程。

　　何绿华第一次看见，觉得有点意思。问方海燕：“你都会？”

　　方海燕点点头，一串流利的英文念出来，念完抬脸，还想跟老师互动。

　　何绿华张了张嘴，她会，她都会，但是强大的羞耻感如鲠在喉，让她发不出声音。

　　哑巴英语这么多年，她连一个孩子也比不过了。

　　何绿华掏出纸巾，帮方海燕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摸了摸她的黄毛，虚头巴脑地表扬一句：“你很棒，比老师强。”

　　方海燕：……

　　老师居然也不会吗？

　　小孩子的眼睛会说话。

　　被她看得有些狼狈，耻感爆表的何绿华又掏出一张纸巾，给自己也擦了擦汗，端正仪容，老老实实承认：“老师不敢念出声音。”

　　想象中说得有多字正腔圆，现实中就有多不敢出声。

　　她曾无数次纠正过自己的英语发音，但是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跟自己感觉中的声音是两回事。

　　就像她明明对着新闻联播纠正过普通话的发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感觉自己的普通话已经标准了，一张口仍然被人说带着北部口音。

　　一回两回三回……，她怎么也说不准英语，渐渐地，就再也发不出声。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幼年时学会的本地方言也不会了。

　　好像联机游戏变成了单机。

　　她只能庆幸，还好母语不曾因为她邯郸学步而抛弃她。

　　早上刚树立起来的游刃有余的强大的常有理的杠精老师形象一下子有点坍塌。

　　方海燕：(°_°)…

　　何绿华脸上发烧。

　　方海燕想起今天新学的知识点：“这也是社，社死……”

　　然后看见何老师好像错了错牙，别过脸，圆圆眼都皱成了四边形。

　　老师眼睛好大啊，双眼皮大褶子，跟芭比娃娃一样。

　　她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单眼皮，鼓了鼓腮，突然握拳：“我要去割双眼皮。”

　　何绿华被这孩子思维的跳跃幅度惊到了。怎么话题突然就毫无征兆地转到整容了？

　　想起她的头发，心里一动，问：“你染发是自己想去染的还是？”

　　方海燕一点头：“嗯呐。我自己想染的。”她在那堆绘本里扒拉一下，找出一本杂志怼在何绿华面前，“好看吗？阿嬷说我跟她挺像的。”

　　何绿华往后一仰，封面的Britney Spears金发耀眼（小甜甜布兰妮）。

　　除了脸型哪儿像了？

　　陈菁的信息有误。神tm家里人觉得，明明就是这孩子自己想要的。

　　她意识到，这是个有异于她的认知范围内的小姑娘。

　　她并不排斥奇装异服和整容。但是在她的印象里，那都应该是成年人，哪怕是异国少女，那也必须是成年人自己的选择。

　　而方海燕才十岁。

　　十岁。

　　她已经自己决定染发戴耳环，还打算去整容。

　　看她那语气，家里没人会阻拦。

　　她想起迈克尔杰克逊，一阵阵颤栗滚过她的肌肤。

　　她是不是该庆幸布兰妮的眼睛不是蓝色绿色？

　　她艰难开口：“你还太小了，等你长大好吗，还有，我们跟欧美人种差异巨大，不管是肤色还是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