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妈不用证》潘斐安

21、青梅竹马 班上只剩

　　班上只剩下八个孩子，也能吵得锣鼓喧天。

　　人教版《自然》第一课是《我们身边的植物》。

　　何绿华肃着脸，刚把早上在路上采摘的植物拿出来，就听见下面一个女孩子问了一句：“那么，蓝博士，不是，蓝老师跟你从小就认识？”

　　何绿华瞟了她一眼。

　　一进来她就注意到了，这孩子染黄了头发穿了耳洞。校规对她居然不管用。

　　黄头发小女孩继续发问：“听说你和蓝博士青梅竹马，你因为他才来这里……”

　　“轰”地一下，大家都激动了。

　　这几年，拜琼瑶言情电视剧所赐，青梅竹马这个词已经用烂了。

　　这课没法上了。

　　何绿华遗憾地放下手中的一枝黄花，还想给孩子们讲物种入侵，显然没人听。

　　她盯着那个小女孩回答，唇角一勾：“如果这么算，在座诸位，长大以后都是青梅竹马。”

　　满堂大笑。

　　几个皮孩子已经“你青梅，我竹马”的乱叫起来。

　　黄发小女孩涨红了脸。

　　何绿华奇道：“看样子，你很明白青梅竹马的意思。那么，听说，你是听谁说的呢？能否告诉我。”

　　小女孩咬紧了唇。

　　何绿华：“说不出来还是不想说？又或者，根本没有那个谁，而是你自己说的。第一天上课，你问一个陌生女老师和一个已婚男老师是否有暧昧关系？这是一件非常无礼的事情。我可以当做你在挑衅我吗？”

　　继方海晟之后，第二个被何绿华问得哑口无言的孩子出现了。

　　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让剩下七个孩子感觉到了不对劲。

　　从自然老师变成普法老师的何绿华：“造谣，传谣，诽谤都是犯法的。不过，你们是未成年，法律拿你们没办法。但是有一种情况叫做‘社死’，知道什么意思？就是社会性死亡。当你们造谣诽谤他人的事情，被所有亲朋好友同学知道以后，你们是什么感觉？”

　　有个男孩子抢答：“不想见人。”

　　“对，这就是社死。”何绿华笑了，露出森森白牙，“原来，你们都懂啊。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孩子们齐齐打个寒噤。

　　她转向黄发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嗫嚅道：“方海燕。”

　　何绿华挑挑眉：“跟方海晟什么关系？”

　　有人替她回答：“堂姐弟。”

　　方家人看来对她意见不小？不管什么原因，自己都大意了。早知道留在浔洲，陈烨有什么好留恋的。

　　何绿华一边脑中疯狂吐槽，一边通知：“方海燕同学，今晚，我跟校长申请去你家家访。希望可以查清楚谣言源头。同时，我也会建议校长和村长加强对村民和学生的普法教育。”

　　孩子们倒吸一口凉气，都同情地看向方海燕。

　　方海燕面如土色。

　　底下的孩子们发现这个老师虽然个头娇小，五官娟秀，眼睛圆圆钝钝的，初看有一点娃娃的萌感，但是敛眉肃目的时候，却能压得人喘不上气，说话毫不留情，气场比蓝老师强大太多。

　　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孩子们都收敛起来，课堂一下子落针可闻。

　　解决掉方海燕的问题。何绿华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上课。良久，叹口气，语气笃定：“你们对我很不满。”

　　孩子们的表情如出一辙的意外，显然，这话说对了。

　　何绿华：“就这么喜欢蓝济生？喜欢到不惜让他做白工？你们的蓝老师已经陆陆续续免费为你们上了三四年课。甚至语文课都上过，他高考语文差点不及格知道吗？要不是数理分数奇高，他还上不了农大。一个大男人，需要赚钱养家糊口的，他还是学生，工资并不高，你们不会不知道的吧？你们村有点无耻了，我问过，一般大学生过来代课，半年最多。你们薅了蓝老师三四年羊毛，便宜还没占够？”

　　其实蓝济生是带薪读博，在县农业局还有一份工资。

　　孩子们显然没想过从这个角度看问题，都觉得自己村理亏，纷纷垂下头。

　　何绿华继续：“其实我真的只是来这里种水仙，要不是你们村长的要求，我并不想当老师来着。”

　　黄发小女孩居然还敢问：“你真不是因为蓝老师才追到这里来的？”

　　有孩子附和：“是哦，谁会喜欢来这里？”

　　村里的年轻人都跑光了，在外面生了孩子就扔回来给长辈养，自己是不会回来的。

　　何绿华没想到当老师的第一天做的事是辟谣。

　　无奈道：“哪来的谣言，我已经结婚好几年了。”

　　“哦噢……”孩子们不信地叫起来。

　　何绿华：“我三十了。真的，你们可以去找校长，我的档案，结婚状况那一栏是已婚哦。”

　　“还有，有件事情拜托大家，帮老师一个忙。回家以后，有人再这么说，就说何老师可以保证，蓝老师这一辈子，唯一的恋爱对象就是你们方老师。至于我，只是同学而已。我的同学，如果只算男同学，都有一百多个。”

　　“哦……”孩子们惊叹。

　　何绿华说明：“真的一百多个，我的同学录有六本。我从幼儿园开始到大学，搬家，学校合并，升学，换学校，换班级，平均每两三年一次。你们以后也一样。”

　　有孩子问：“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话又绕回来了。

　　何绿华烦了，这帮孩子怎么听不懂普通话是怎的，车轱辘话来回问。

　　她拍拍讲台，喝道：“再说一遍，赚钱！赚钱！赚钱！想种水仙赚钱！要不是你们的蓝博士吹牛说水仙能赚钱，谁耐烦来这里！”

　　村里没人种水仙赚过钱。

　　这个答案显然不让大家满意。

　　但是，刚才还凶巴巴的何老师突然露出好烦，不要再烦我的表情，莫名有点萌。

　　跟南方大多数人一样，她的普通话也不标准，说急了带着北部山区硬邦邦的口音，一粒粒的，砾石掷地有声的感觉。又让人信服了这个回答。

　　何绿华不想继续讨论蓝济生。她转回“青梅竹马”这个词。

　　“青梅竹马，大家知道什么意思吧？”

　　大家点头。

　　何绿华摇头。

　　“不，你们不清楚。”

　　何绿华板书了全首李白的《长干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何绿华细细地讲了每一句的意思，归纳道：“这是一首口语化的乐府风格的唐诗。描写的是居住在金陵城，也就是现在的南京城长干里的一个商人的妻子，回忆自己和丈夫童年相识，十四岁成婚，十六岁丈夫远行经商，路途凶险，牵肠挂肚，殷切盼望丈夫早归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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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的一首诗，七八岁，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就是这位商人妇的人生小传，像不像电影一样？”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就是青梅竹马和两小无猜这两个成语的出处。那么，哪一种情况算是青梅竹马？”

　　“显然，只是从小认识，这是不够格的。”

　　“要两家是邻居或者长辈之间关系密切。要有大量的相处时间，在一起吃饭，玩耍，学习……共同经历了许多童年的趣事和糗事。最最重要一点，要有好感，从小就对彼此有好感，没有隔阂猜忌。这就是两小无猜。两个成语经常在一起联用。”

　　“我和你们的蓝老师，虽然认识二十来年。但是最近距离的接触，就是他打过我，我揍过他。就是这样。”

　　“砰”地一声，何绿华一拳砸在讲台上。

　　讲台被震得嗡嗡响，甚至肉眼可见地弹跳了一下。

　　她从小做惯粗活，种田养猪挑水浇肥担柴锯木头……样样来得，手劲极大。这两年虽然荒废了些，一拳打趴蓝济生那个细竹竿还是可以做到的。

　　孩子们噤若寒蝉。为童年时候的蓝老师担心了几秒。

　　“我们俩三观不合，相看两厌。这一点你们方老师很清楚。”

　　“综上所述，青梅竹马这个词不适合用在我和蓝老师身上。”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笑声：“何老师这是把我的工作都做完了啊。”

　　班主任语文老师陈菁已经站在门口一会了。

　　这是位团圆脸的女老师，戴了副金丝眼镜，和气又斯文。

　　何绿华一愣：“下课了？”

　　陈老师摇头：“方海晟和高志远的爷爷奶奶来了，两家人吵起来。校长让我叫你过去。”她伸头看看板书，“字还不错，你怎么讲起诗词来？”

　　何绿华拿好讲义宣布下课，然后跟陈老师解释：“辟谣。我和蓝老师的。”

　　陈菁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无奈：“村里就这点不好，大家倒没有坏心思，顺美也不会往心里去。”

　　何绿华松口气的样子：“不会往心里去就好，有这种谣言，总归要解释清楚，不然我不好呆下去的。麻烦陈老师也帮帮忙分说一下。”

　　陈菁连道“应该应该”。

　　两人边走边聊。

　　何绿华询问家访的事。

　　按理这事应该班主任负责。这不是特殊情况嘛。身为谣言受害者，何绿华认为自己必须要走一趟。

　　这关系到她还能不能在方家村，啊，不是，苍霞村呆下去的。不能就及时止损，早点去浔洲也好。

　　那里有老师和同学，比在容江舒心多了。

　　陈菁没想到这位何老师刚上班第一天就要搞事。不由得有些为难。

　　何绿华当然不会让她难做：“我直接去跟校长申请，最好他老人家能跟着走一趟。”

　　那自然好。

　　陈菁同意了，问：“你对村里挺熟悉的，以前是不是来过？”

　　何绿华颔首：“来过，方老师和蓝老师结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