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妈不用证》潘斐安

20、师道尊严 何绿华：“

　　何绿华：“我也见过两个孩子，我的表弟妹。近亲结婚的孩子。”

　　蓝济生：“你们家族不是……”

　　“七百年书香门第是吧，贾府还是公侯之家，有御医伺候呢，古人早就发现近亲通婚的危害了，你看他们听吗？何氏从唐末开始迁移至此，近亲通婚不知凡几。我怀疑老头子精神有问题，由来于此。他爷爷奶奶，我的太爷太奶，我的姑父姑妈，都是是姑表亲。如果看族谱，你会发现，这不是第一代近亲结婚，量变总会引起质变。他聪明，可是暴躁易怒，反复无常，经常诉诸于暴力……”

　　蓝济生知道她吐槽起自己的父亲那是长篇大论，忙道：”……打住，考虑一下我的立场，那是我老师，对我有恩。你可以不满自己的父母，我不能对老师不敬。”

　　何绿华翻个白眼：“可惜，老班祖坟的烟囱没有连通到我家。你的恩师有个逆女，硬生生地浪费了何氏七百年的青烟……”

　　蓝济生：“言归正传，你的弟妹，请往下讲……”

　　何绿华盯了他一眼：“我的表弟妹很健康的，能说会道，能跑会跳，已经上完小学，九年制基础教育能将就完成六年。我表妹初一语文60，数学48，月球地球的公转自转搞不清楚。可是能体会还珠格格里的恩怨情仇。她知道我因为不会讲本地话，买东西受骗，会抓着我冲去店里帮我讨公道，一斤香蕉多少钱算得明明白白。不说学习，他们就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他们的父母很爱他们。”

　　顿了顿，她继续道:“可你看我，只要没考满分，不是年级第一，我父母就认为我是个废物。后来我连会读书这点长处都失去了，真如他们所愿，一无是处。所以，“她一字一顿地质问，像是替蓝宝宝，也像是替曾经的自己，“你想要的，孩子的标准，到底是怎样的呢？”

　　蓝济生沉吟片刻：“唯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病到公卿……”

　　何绿华打断他的幻想：“发梦呢，还公卿，人生过半，你自己一个副高都没混上。博士又不能世袭。不管你想要什么样的孩子，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宝宝的。也许他长大以后，并不想如你所愿呢。”

　　蓝济生反唇相讥：“就像你不能如你父母所愿一样？父母哪有不为儿女考虑的。但凡你当年听何老师的话，跟我一起选择复读，我都觉得你的话很理智。活得那么愤世嫉俗，还给我灌心灵鸡汤，合适吗？”

　　何绿华冷笑:“我的腰子又没事，复读个屁。”

　　蓝济生第一年高三积劳成疾，得了肾病，嘎了一个腰子。第二年复读。

　　何绿华觉得这是他在方顺美面前挺不起腰杆的原因，原因大家都懂，是吧。但是他自己怂蛋，牺牲儿子迎合老婆就缺大德了。

　　“父母皆祸害，真乃至理名言。别逼得你儿子跟我一样喜欢哪吒。”

　　知根知底就是这般不好，捅起刀子来专挑对方痛处，白进红出，毫不留情。

　　两人各自翻个白眼，都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散了。

　　第二天周六，何绿华去了田里，填了一叠的表格。

　　实验日志：

　　2000年9月2日

　　天气：晴转多云，气温26-30℃，东南风5-6级

　　地块：苍霞村传统种植区5号地块

　　品种：佳禾早占

　　种植模式：单季稻

　　所处阶段：灌浆期末期

　　田间水层：3.5cm 浅水层，补水 1 次

　　叶面追肥：全园喷施 1 次「磷酸二氢钾 150g + 尿素 50g」/ 亩，兑水 50kg

　　田埂维护：田埂无漏水、无塌陷。

　　一号取样点随机选取20株水稻，稻穗黄化率约92%，籽粒饱满度良好，空壳率2.5%。

　　抽样成熟度92%、籽粒含水量23%。

　　二号取样点……

　　三号取样点……

　　记录人：何绿华

　　何绿华合上文件夹。

　　农大这些试验田都有在雇人耕种，她只要检查一下填表就行。自己种田跟农学家种田就是不一样。

　　周一，何绿华有课，三年级（1）班。

　　原本苍霞村是没有小学的。

　　前些年，海外华侨回乡捐款盖了一所小学，校舍和设备都很不错。临近几个村也会把孩子送过来。

　　饶是这样，学生还是很少。这些年农村人口流失太严重了。

　　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一个班大约十几个孩子。

　　三年（1）班，十个。

　　而容江市区的学校，每个班级不少于五十人。有些重点学校甚至就像春运时的绿皮火车，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何绿华童年呆过五个年段全部在一个教室的学校，接受良好。

　　上课前，何绿华先介绍自己姓甚名谁。

　　还没等她说完，就有一个男孩子操着一口海普音问：“老师，校长说你文凭太低，不如蓝老师。对吗？”

　　有人帮着回答：“肯定，蓝老师是博士，所有老师都比他差。”

　　一听就是蓝济生那个狗东西教出来的好学生，一脉相承地专门盯着人的痛脚踩。

　　何绿华看了这位毛发支棱的小男孩，海边孩子常见的黑皮肤，鼓鼓的葵花子脸，狡黠的丹凤眼，很美式卡通的长相。

　　何绿华纠正了一句：“蓝济生同学，博士还没毕业，请叫他蓝硕士。如果他教出来的学生以文凭论人短长的话。那我们来掰扯一下这个问题。”

　　何绿华在工厂负责质检，常年怼三四百号工人，每天一睁眼，干的活就是挑刺。经年累月下来，再温柔的姑娘都会变异，更何况她从小就是杠精一个。

　　刚上课就被学生鄙视，这怎么可以忍？师道尊严，怎么也要立住了。否则以后怎么混？

　　“我当年高考，全国录取率是21%，就是一百个人考上二十个，三百万考生，大约考上六十万。十年过去，现在录取率是60%，也就是一百个人考上六十个，去年接近四百万人，考上两百万。而苍霞村，恢复高考以来，考上大学的只有三个，还是五年以前的，这是你们村长原话，应该数据无误。十年，全国高考录取率增三倍，苍霞村一点贡献没有。”

　　全班鸦雀无声。

　　何绿华质问：“这些人都是你们的长辈。在你们眼里，他们都很差劲？”

　　男孩涨红了脸辩解：“我没说他们很差劲。”

　　何绿华道歉：“唔，这样啊，对不住。我不应该曲解你的意思。”

　　男孩没想到老师会道歉，有些不好意思。

　　何绿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回答：“方海晟。”

　　何绿华记得这个名字：“方顺美是你什么人？”

　　“堂姑姑。”

　　“你爸爸几岁了啊？”

　　方海晟一愣，还是回答：“二十八。”

　　何绿华：“哦，十八岁生了你，早生贵子，不错。他的文凭……”

　　方海晟这才发现把自己爸爸绕了进去，他爸爸小学毕业，当时还没苍霞小学来着。

　　何绿华：“你爸爸现在什么工作？”

　　方海晟垂下头一声不吭。

　　有小伙伴七嘴八舌替他回答：“他爸爸在外面。”

　　“还没出生就出去了……”

　　“他没有看见过他爸爸……”

　　……

　　何绿华了然。

　　在外面，是偷渡出国打工隐晦的说法。临行前，男人一般都要成个家留个孩子以防万一。这是东南沿海很普遍的现象。

　　何绿华原来工作的食品工厂里，就收着附近村落几十个少年男女。

　　他们一般初中毕业以后，就开始等待偷渡时机。

　　等待期间，怕他们出去胡混出事，村里私下跟开发区有不成文的协议，要求给这些孩子们工作。关键不在工钱多寡，而是要管住他们，不让他们作奸犯科。

　　于是，这帮少年男女就进了工厂打工，顺便结个婚生个孩子。

　　何绿华喝过五场这样的结婚酒。

　　然后男方一去不回。混好的，想法子接妻儿一起出去。混得不好的，或者在外面又有了新的家庭，就只是寄钱回来。家里人拿着钱起大厝，然后空着。

　　苍霞村里的空厝比比皆是。

　　嘈杂声中，有个声音特别响亮：“他爸爸不要他了，不回来了。”

　　方海晟像安了弹簧一样跳起来：“谁说的，大家都没回来，这有什么奇怪的。”

　　说话的是坐他后面的男孩子，平头哥似得矮圆矮圆的，语气笃定又得意：“你妈把你爸爸洗碗寄回来的钱都输光了，被赶回娘家，大家都知道了。你爸爸也知道了，不要你们了。”

　　方海晟转身一拳打在平头哥的面门上。

　　那孩子“嗷”地一声，鼻血长流。他也是个斗殴的熟手，反手一拳捣在方海晟下巴上。

　　何绿华冲下讲台，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撕开。

　　两人都恨恨地盯着对方，大有冲上来继续撕咬的企图。

　　身为小学校长的女儿，何绿华不知道看过父母处理过多少起学生打架斗殴地事件。早年老师教训学生体罚都是正常的。

　　但是此时此地她是客座，不在主位，异地他乡不好越俎代庖。再说她上课没拿一分钱，义务工就不要操有编制的心。想想就拎着俩孩子去了校长室。

　　校长是个戴着眼镜的精瘦马脸老头。虽然开学第一天上课总要出点事，但是上课还没五分钟就打起来真的少见。问清楚打架前因后果，想问一下何老师没事过问别人父母做什么。

　　就听见何老师凉凉地回了一句：“听说校长嫌弃我文凭太低，于是我打听了一下村里人的文凭情况。”

　　私底下议论人被当事人问到鼻子面前，校长窘迫得一下子说出话来，瞪了装鹌鹑的两小只，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让何绿华先去上课。他这边去处理叫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