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水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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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玄默勒住缰绳，掌心贴着乌云踏雪汗湿的颈侧，指尖能触到骏马血脉贲张的震颤。
连日赶路，乌云踏雪四蹄早已覆了薄尘，神骏的毛色也黯淡了几分。时玄默抬眼望去，前方隐在雾霭里的村落青瓦错落，炊烟袅袅，正是金水村。村前那条横贯东西的大河涛声隐隐，浪头拍打着河岸，卷起细碎的雪沫子——这河便是去往城西的必经之路，河上本该有座石桥，此刻却只余半截断桩，孤零零地插在湍急的水流里，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骨。
时玄默翻身下马，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歇会儿吧。”他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村夫，目光却凝在河面。水汽氤氲间，河水泛着异样的青黑色，浪涛翻滚时，隐约有腥风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河流水腥，而是带着腐肉气息的妖邪之味。
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时玄默顺着马颈的毛，指尖灵力悄然流转，安抚着坐骑躁动的神魂。他眸光微沉，这金水村看着平静，实则早已被一股阴邪之气笼罩，尤其是那河底，隐隐有凶煞之力盘旋，绝非普通精怪作祟。
老村夫颤巍巍地接过缰绳，脸上满是惊惧 ：“客官，您可千万别靠近那河！前些日子来了个水怪，把桥给撞塌了，还吞了好几个路过的修士！官府派人来剿过，结果连人影都没捞回来……”
时玄默眉峰微动：“水怪？”
老村夫往河边瞥了一眼，慌忙收回视线：“可不是！那怪物身形巨大，脑袋像磨盘，满嘴尖牙，一口就能吞掉一头牛！最邪门的是，自打它来了，河里的水就变成这鬼样子，连村里的井都透着股怪味……”
话音未落，河面上突然掀起一阵巨浪，青黑色的水墙冲天而起，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水花四溅中，一个庞然巨物破水而出。那怪物遍体覆着青鳞，头颅如老龟却生着七窍血瞳，四肢生有利爪，尾巴横扫间，岸边的芦苇荡被夷为平地。它口中喷吐着黑雾，腥臭之气弥漫开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滞涩。
“水怪出来了！快跑！”老村夫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躲。
村民们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刹那间，宁静的村落乱作一团。
时玄默立在原地，并未动。他望着那水怪，眸光渐冷。这水怪修为不浅，周身妖气中竟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仙力波动，而且那波动……竟与镇界镜的气息极为相似。
镇界镜乃上古仙器，分崩离析后碎片散落三界，没想到他竟会在此处感应到碎片的气息。
就在此时，两道剑光破空而来，一金一银，如流星赶月般直刺水怪。剑光凛冽，带着昆仑仙宗独有的清冽灵力，显然是宗门内的弟子。
“孽畜！休得伤人！”
清亮的喝声响起，两道身影翩然落地。是一对少年弟子，身着昆仑制式的流云道袍，眉眼一模一样，只是一人手上戴着金色戒指，一人戴着银色戒指，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
手戴着金戒指的少年率先出手，长剑挽出剑花，灵力化作金芒，直逼水怪七窍血瞳。他身法灵动，剑招凌厉，显然是昆仑剑法的路数。银戒少年则紧随其后，手中掐诀，指尖银光流转，布下一道困妖阵，试图将水怪困在阵中。
“昆仑派苏子美、苏之意，在此降妖！”
金戒指少年正是苏子美，他剑法精湛，一时竟逼得水怪连连后退。可那水怪毕竟吞了镇界镜碎片，法力大增，怒吼一声，尾巴猛地横扫，掀起滔天巨浪，竟直接冲破了苏之意布下的困妖阵。
苏之意闷哼一声，被巨浪震得后退数步，唇角溢出一丝血迹。他抬眼望去，只见水怪巨口一张，黑雾翻涌，竟直接将来不及躲避的苏子美吞了进去！
“哥——”苏之意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提剑冲上去，“孽畜！吐出来！”
可他修为稍逊于兄长，又刚受了伤，几招下来便险象环生。水怪七窍血瞳凶光毕露，利爪直取他心口要害，眼看就要步苏子美后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至苏之意身前。
时玄默抬手，掌心灵力暗涌，并非仙家灵力的清冽，而是带着几分沉郁的魔气，却被他巧妙地伪装成散修的驳杂灵力。他指尖轻点，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苏之意身前，水怪利爪撞上屏障，竟被震得鲜血淋漓。
时玄默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散修时玄，路过此地，愿助道友一臂之力。”
苏之意一愣，抬眼看向眼前的男子。他身着玄色布衣，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冷意，周身气息驳杂，看似是寻常散修，可那随手一击的灵力，竟强悍得可怕。
苏之意来不及多想，此刻兄长生死未卜，他只能选择相信眼前之人：“多谢道友！那孽畜吞了家兄，还请道友助我救出兄长！”
时玄默颔首，目光落在水怪身上。这水怪皮糙肉厚，寻常法术难以伤其根本，唯有先破其体内的镇界镜碎片，断其法力来源，方能将其制服。
时玄默沉吟片刻，指尖悄然掐诀。阵法的纹路在他掌心流转，并非昆仑派的正统阵法，而是一种极为诡谲的阵图，线条扭曲，带着几分魔性，却又隐隐透着昆仑阵法的根基。
这是锁魂缚妖阵，是他十五岁时在昆仑自创的阵法。彼时他还是昆仑最惊才绝艳的弟子，天资卓绝，悟性超群，这阵法便是他融合了昆仑阵法精髓与魔族秘术所创，威力无穷，能锁妖魂，缚妖骨，专克吞噬仙器碎片的精怪。后来他叛出昆仑，这阵法便被收录进了藏经阁的秘录里，寻常弟子根本无缘得见。
时玄默指尖灵力注入地面，阵图的纹路以他为中心，迅速蔓延至河面。玄色的光芒在水底亮起，水怪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本狂躁的动作猛地滞涩下来，周身的妖气竟在阵法的压制下，寸寸溃散。
苏之意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地面上的阵纹，喃喃道：“这阵法……”
他自幼酷爱阵法，时常泡在昆仑藏经阁里，曾在一本落满尘埃的秘录上见过这阵法的记载。秘录上说，此阵乃百年前一位叛出昆仑的弟子所创，诡谲难测，威力无穷，因带着魔性，被列为禁阵，若非藏经阁长老特许，根本不得翻阅。
眼前这个自称散修的男子，怎么会施展这禁阵？
苏之意心头疑窦丛生，看向时玄默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眼前人气息驳杂，看似散漫，可那眉眼间的冷冽，那出手时的沉稳狠戾，绝非普通散修能及。尤其是他施展阵法时的神情，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仿佛这阵法早已刻入骨髓。
难道……
苏之意不敢再想下去，只觉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阵纹光芒大盛，水怪在阵中痛苦挣扎，庞大的身躯不断撞击着阵法屏障，却只换来更剧烈的反噬。它体内的镇界镜碎片被阵法之力牵引，竟隐隐有破体而出的迹象。
时玄默足尖一点，身形如鹰隼般掠至水怪头顶。他掌心扣住一道灵力，猛地按向水怪天灵盖。
“孽畜，纳命来！”
一声低喝落下，水怪七窍血瞳猛地睁大，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紧接着，它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黑雾散尽，露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碎片——那碎片通体晦暗，流转着寸寸妖气和夹杂着一丝温润的仙光，正是镇界镜的碎片。
与此同时，水怪腹中传来一声轻响。时玄默指尖一动，阵法之力裹挟着一股柔和的灵力，探入水怪腹中，将昏迷不醒的苏子美卷了出来。
苏之意连忙上前接住兄长，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他将苏子美扶到一旁，喂下一粒丹药，这才转身看向时玄默。此时时玄默正站在河边，掌心托着那枚镇界镜碎片，垂眸凝视着，神情晦暗不明。
苏之意看着他的侧脸，心头的疑虑越来越重。这男子的修为深不可测，阵法更是诡异至极，绝非散修那么简单。尤其是那锁魂缚妖阵，整个昆仑，除了那位百年前叛出的弟子，恐怕无人能完整施展。
可那位弟子……据说当年早已死在诛仙阵下。
苏之意皱紧眉头，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时玄默指尖微微一颤，那枚镇界镜碎片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光芒之中，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时玄默的脑海。
漫天血色，诛仙阵的煞气冲天而起，剑气如霜，割裂了他的魂魄。昆仑金顶之上，云海翻涌，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立于阵眼中央，眉目清冷，正是裴洛安。
裴洛安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玄默，此阵一开，你我同门一场，恩断义绝。秘境封印，需以魂为引，以血为契……我裴洛安，愿以毕生修为，封印此秘境，永绝后患！”他抬手，以身为祭，鲜血染红了诛仙阵的阵纹。
“裴洛安！”时玄默的声音嘶哑，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白衣身影，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诛仙阵是用来杀我的，你明明可以……”
画面破碎，又重组。
他看到自己坠入诛仙阵，剑气撕裂了他的肉身，魂魄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护住。他看到裴洛安站在阵中，身躯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道流光，融入秘境深处。
“你……没死？”
时玄默喃喃自语，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自己在十五年后能活下来，不是侥幸，镇界镜碎片觉醒的记忆告诉他了真相：
是裴洛安，是那个亲手布下诛仙阵要杀他的人，最后却以身为祭，封印了秘境，也护住了他的魂魄。
诛仙阵，名为杀他，实则……是在护他？
时玄默心头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上来。他与裴洛安，师兄弟一场，情深义重，却终究抵不过宗门规矩，抵不过所谓的“正邪不两立”。当年他被诬陷为魔族奸细，昆仑上下，除了裴洛安，无人信他。可裴洛安，却亲手布下了诛仙阵。
他一直以为，裴洛安是为了昆仑，为了正道，才不得不对他痛下杀手。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裴洛安以身为祭，封印秘境，那他……是不是也有可能，并未真正死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时玄默握紧了手中的镇界镜碎片，眸光阴沉不定。他要去城西，还有镇镜界的碎片在城西，或许那里，能找到裴洛安还活着的证据。
“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断了时玄默的思绪。他抬眼望去，只见苏子美缓缓睁开了眼睛，苏之意正扶着他，一脸关切。
苏子美定了定神，看向时玄默，眼中满是感激：“多谢道友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在下昆仑派苏子美，这是舍弟苏之意。不知道友高姓大名？”
时玄默收起碎片，将周身气息调整回散修的驳杂状态，语气平淡：“时玄，一介散修，不足挂齿。”
苏子美笑了笑，挣扎着站起身：“道友太谦了。若非道友出手，我兄弟二人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对了，道友这是要往何处去？”
时玄默道：“城西。”
苏子美眼睛一亮：“巧了！我兄弟二人也是要去城西，听闻城西秘境近日有异动，宗门命我们前去查探。既然同路，不如结伴而行？也好让我们兄弟二人略尽地主之谊，报答道友的救命之恩。”
时玄默眸光微动。昆仑派派人查探城西秘境，倒是有趣。他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跟着这对昆仑弟子，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而且……苏之意看他的眼神，分明是起了疑心。若是拒绝，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时玄默颔首应允：“也好，正好路上有个伴。”
苏之意看着他，眉头依旧皱着，却没有多说什么。
乌云踏雪已经歇够了，甩了甩尾巴，走到时玄默身边。时玄默翻身上马，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金水村，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镇界镜碎片，眸色深沉。
城西秘境，裴洛安……我来了。
苏子美扶着苏之意，也翻身上马。两匹骏马踏着夕阳，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尘土，将金水村的炊烟与涛声，远远抛在了身后。
苏之意坐在马背上，侧头看向身侧的时玄默。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太多的秘密。
锁魂缚妖阵，镇界镜碎片，还有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
苏之意握紧了缰绳，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个叫时玄的散修，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水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