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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城西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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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卷着枯叶,刮得城西“悦来客栈”的幌子噼啪作响,将门缝里的酒香与人声扯成一缕缕,散在冷冽的空气里。苏子美腰悬长剑,眉目俊朗,指腹摩挲着袖中两张刚从杂货铺淘来的符纸,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漫上来,带着几分砭骨的寒。身旁的苏之意比他小两岁,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跳脱,怀里鼓鼓囊囊揣着刚置办的防身物件——淬了寒铁的短匕、捆仙索,还有一卷被摊主吹得神乎其神的古墓地图,此刻正踮着脚往客栈大堂里张望。
苏之意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大堂里围坐的几桌客人,生怕被人听了去:“哥,你说这地图靠谱吗?那摊主拍着胸脯说城西古墓里藏着前朝的宝贝,我瞅着这纸色新得很,怕不是拿张旧纸糊弄咱们的吧?”
苏子美尚未答话,身侧便传来一声轻笑。
时玄默倚在客栈的廊柱上,一身灰布长衫,是在城西新买的衣服,墨发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整片夜穹的星子,又像是蛰伏着翻涌的暗流,纵使敛了锋芒,也难掩骨子里的凛冽。他指尖夹着一枚刚买的火折子,闻言挑眉,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有没有宝贝,去了便知。倒是你们兄弟俩,买这么多防身玩意儿,莫不是怕这古墓里藏着厉鬼?”
苏之意被他说得脸颊一热,梗着脖子道:“防患于未然罢了!谁知道那荒郊野岭的古墓,会不会有什么机关陷阱,或是……不干净的东西。”
苏子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莫要多言,抬步便要往柜台走去。刚踏过门槛,就被邻桌一阵高谈阔论拽住了脚步。
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手里攥着酒碗,酒液晃出了大半,溅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你们听说了没?城西那座钱家大小姐的坟,让人给掘了!听说里面的金银珠宝被偷了个精光,连棺材板子都让人撬了,最邪门的是——连大小姐的尸身都没了!啧啧,真是造孽。”
这话一出,大堂里顿时安静了几分,原本各自闲聊的客人都不约而同地侧过了耳朵,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惊诧。
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卷书,语气里满是惋惜:“钱家大小姐?可是二十年前那个貌若天仙的钱燕玲?我听家父说过,这位钱大小姐可是青阳城数一数二的才貌双全的美人胚子,不仅生得倾国倾城,一双眼眸清澈如水,见者无不心折。一手书画更是冠绝江南,还她继承了母亲的善良,乐善好施,接济了不少贫苦百姓。可惜啊,红颜薄命,二十岁生辰还没到,就没了。”
另一个老汉咂了咂嘴:“何止是薄命!”脸上带着几分神神叨叨的神色,往四下里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当年有个云游和尚路过钱府,站在府门外看了半响,说这位大小姐天生带煞,活不过二十岁。若想破此劫,唯有一个法子——此生不得救助外族男子。可钱老爷哪里肯信?钱大小姐心善,见着落难的人,哪管什么外族本族,照样出手相助。谁也没想到,这句被当作戏言的话,竟成了谶语。结果……唉,果然没熬过二十岁。”
众人一阵唏嘘,纷纷叹惋钱燕玲的命途多舛。苏之意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回头看向苏子美,却见自家兄长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时玄默。
时玄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他指尖的火折子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余下一点温热的灰烬,在寒风里慢慢冷却。当听到“金银珠宝和尸身都没了”这话时,他唇角几不可闻地勾了勾,那是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了然。
苏之意也望向时玄默,故作好奇道:“时兄你怎么看?”
时玄默重复道:“金银财宝?一具女尸?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这世间哪有这么巧合的盗墓?真正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
苏子美闻言,眉头一蹙,快步跟上时玄默:“时兄此言何意?难不成那伙盗墓贼不是为了钱财?”
时玄默淡淡道:“那伙人根本不是盗墓贼。真正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时玄默垂眸,掩去眼底的深意,抬脚上楼。苏家兄弟抬步跟上时玄默的脚步,往楼上的客房走去。而大堂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撬开了尘封二十年的往事,将那段沾满了爱恨嗔痴的过往,一点点摊开在众人面前。
二十年前的青阳城,钱家是当之无愧的首富。
钱老爷钱义财,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凭着一手过人的本事,将家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良田千顷,商铺遍地,跺跺脚就能让青阳城的地面抖三抖。只可惜,他中年丧妻,膝下唯有一女,便是钱燕玲。没了妻子的管束,钱义财在生意场上奔波之余,偶尔也会和几个生意上的伙伴,去城里最有名的醉仙楼喝两杯。
醉仙楼里,最有名的便是花魁柳缤尹。
柳缤尹生得一副绝世容颜,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更难得的是,她舞技超群。据说她跳的《霓裳羽衣舞》,能引得天上的流云驻足,能让满座的宾客沉醉。那日,钱义财与几位富商聚在醉仙楼的雅间里谈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人提议,让柳缤尹出来献舞助兴。
柳缤尹一出场,便惊艳了满堂。她身着一袭水红色的舞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随着舞步流转,宛若天边的云霞坠落在人间。她的腰肢软得像春水,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风情。丝竹声里,她莲步轻移,眼波流转,将满座的男人都看得失了神,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忘了饮,也忘了言。
舞罢,柳缤尹端着酒杯,一一向众人敬酒。她的声音柔得像棉花,说起自己的身世,更是凄凄惨惨——自幼父母双亡,被卖入青楼,受尽了苦楚,如今只盼能寻个良人,脱离苦海。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惹得一众富商心生怜惜,纷纷出言安慰,又免不了多赏了些银两。
钱义财本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加上几杯烈酒下肚,看着柳缤尹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竟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柳缤尹看出了他的心思,趁热打铁,一杯接一杯地向他敬酒,言语间满是仰慕与感激,句句都说到了钱义财的心坎里。钱义财中年丧妻,身边少个知冷知热的人,难免有些孤寂,又被柳缤尹的美貌和言辞打动。
酒意朦胧间,钱义财拍着胸脯,当场便为柳缤尹赎了身。
他没有将柳缤尹带回钱府——他顾及着女儿钱燕玲的感受,也怕旁人说闲话,更怕柳缤尹的风尘气污了钱府的门楣。于是,他在城外买了一处精致的宅子,将柳缤尹安置在了那里,每月给她足够的银钱,让她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柳缤尹表面上对钱义财千恩万谢,温柔体贴,百依百顺,每日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可心里打的,却是钱家万贯家财的主意。她知道,钱义财虽宠她,却也防着她,若想真正攥住这泼天的富贵,光靠讨好是不够的。
她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能拴住钱义财的筹码。
于是,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柳缤尹佯装喝醉,软着身子缠上了钱义财。酒气混着她身上的脂粉香,勾得钱义财意乱情迷。几番温存之后,柳缤尹顺利怀上了身孕。没过多久,柳缤尹便说自己怀了身孕。钱义财大喜过望,对她更是宠爱有加。
十个月后,一个女婴呱呱坠地。钱义财为她取名钱莹莹,寓意着“莹莹如玉,岁岁平安”。女儿的降生,让钱义财对柳缤尹的宠爱又多了几分。钱莹莹生得眉眼精致,和柳缤尹有几分相像,却比柳缤尹多了几分清丽。钱义财对这个女儿也算上心,只是他常年在外奔波生意,很少有时间去看她们母女。他每次来给钱莹莹带许多好玩的玩意儿,拨浪鼓、布老虎,堆满了半间屋子。可他始终没有松口,将柳缤尹母女接进钱府。
柳缤尹的耐心,渐渐被磨没了。
她本就不是安分的人,是醉仙楼里出来的女子,习惯了纸醉金迷、众星捧月的生活,哪里受得了独守空闺的寂寞?生下钱莹莹的第二年,她便耐不住了,暗地里联络上了几个相好的男人,整日里寻欢作乐,偷偷和他们私混,将钱义财抛在了脑后。
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日,钱义财提前归来,撞破了柳缤尹的好事。
那日,钱义财本打算给柳缤尹一个惊喜,提前从外地赶回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到了城外的宅子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了男女嬉笑的声音。那声音刺耳得像针,扎得钱义财浑身发抖,手里给钱莹莹买的糖葫芦,“啪”地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
他猛地踹开房门,撞见了让他怒发冲冠的一幕——柳缤尹正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笑得花枝乱颤,身上的绫罗绸缎歪歪斜斜,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婉模样。
钱义财怒不可遏,气得双目赤红,他冲上去,将那男人拖下床,对着他拳打脚踢,打得对方鼻青脸肿,连声求饶。可就算是将那些男人都打跑了,也为时已晚。柳缤尹的小腹,又一次微微隆起。
钱义财不是傻子。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算着日子,那段时间他正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谈一笔大生意,根本没有回过这处宅子,不可能和柳缤尹有肌肤之亲。这肚子里的孩子,绝不可能是他的。
他看着柳缤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他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她十月怀胎,看着她在一个雪夜,生下一个男婴。
孩子落地的那天,钱义财让人抱来孩子,看了一眼。那孩子眉眼精致,哭声响亮,却带着一丝不属于钱家的戾气。钱义财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冰寒。
他给了柳缤尹一笔丰厚的银两,冷声道:“这孩子,你自己处理。从今往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柳缤尹看着那笔银子,又看着钱义财决绝的背影,心里恨得牙痒痒。她知道,钱义财是铁了心要和她断了,知道自己在钱家待不下去了,她卷走了钱义财藏在宅院里的大半金银,带着年仅两岁的钱莹莹,以及那个刚出生的男婴,逃之夭夭,连夜离开了青阳城。
钱义财得知后,只是沉默了半晌,最后挥了挥手,说了句“随她去吧”。他对柳缤尹,终究是没有多少情意,失去的钱财,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只是他没想到,柳缤尹的日子,并不好过。